尖锐而痛苦的嘶嚎从它黑洞洞的嘴里发出,余真这次看清了它的嘴部构造,它的舌头被剪掉了半截。


    余真愣住,她没想到这个鱼怪居然那么脆。


    “……呃……呃……筑巢……”


    鱼怪狰狞扭动着,它喉咙处突然高高胀起,有什么在其中鼓囊着跳动。


    余真头皮发麻,谨慎地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她可是看过异形的,这模样看起来就是要吐出什么更恶心的东西了。


    “呃……呃呃…呃呃呃…”


    鱼怪的喉音越来越高频,那个鼓鼓囊囊的喉部也在不断蠕动反刍。


    余真握紧了手里的树杈子,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上去补一下。


    可万一她给它打爆,放出更变态的东西怎么办?


    余真踌躇着,这时,鱼怪的反刍到达极限,一个包裹在粘液里,闪动银辉的东西被吐了出来。小巧精细的打磨与细节,椭圆形的主体上没有多余的花纹,仅仅刻绘着几圈螺纹,以及几个端点链接而成的图案,状似一朵折线玫瑰。


    一枚胸针?


    余真呆住。


    “呃……呃……呃……德……德……里……法…”


    自吐出东西后,鱼怪的声音就变得彻底孱弱,哀鸣间不断拉扯,逐渐逸出一个名字。它脆弱的头骨似乎彻底崩坍,浑浊的鱼泡眼在流下的水液冲刷间,变得青翠了。那些水渍沿着鱼怪撕裂的眼眶蓄积,溢满了它整个瞳孔。


    似在哭泣。


    渐渐地,鱼怪挣扎的躯体沉寂了下去,只剩下一条畸变的为尾巴不断拍打着地面,最后彻底气息断绝。


    “死掉了吗……”


    余真愣愣地问,不知何时已经贴到她身后的青年点头,从后方将她圈入自己怀中,生涩学语道:“……死……掉了吗……”


    余真:“………”


    余真顺势仰起头看过去,青年又对着她露出笑来,结结巴巴说:“………余真……这个……吃……?”


    “我不是异食癖谢谢。”余真都不知道这话这人是咋说出来的,该不会他家经常会吃点这种“野味”吧?


    “这东西不能吃的知道吗!”余真有些严肃地皱眉告诫,“你也不许吃。”


    “安德斯”一顿,正沿着地面无声爬行的触手也一顿,再度悄无声息地收拢回来,拟化为腕颈处一动不动的纹理。


    “嗯。”青年乖巧地点头,“余真……我不吃,我会,永远…听你的话。”


    余真不得不承认,“安德斯”虽然傻了,但现在说话中听又不拖后腿,可比以前不傻的时候要讨喜多了。


    “乖啦。”她顺口一说,转身拿着棍子去研究那只断气的鱼怪和胸针,没注意到身后的青年因为她的随便一夸,蛰伏在脸颊脖颈的触手瞬间失了控,艳丽的粉红炸开,触手们争先恐后地抢占着这份独一无二的殊荣。


    余真在夸我……余真在夸我……


    触手们拧作一团,互相绞杀着,直到玛侕斯露出甜蜜的微笑,声音冷酷。


    余真不喜欢触手。


    余真喜欢我。


    触手们顿时呆住,纷纷抖落,萎靡不振地沉了下去,再度重拟成了皮肤上淡色的纹路。


    *


    余真正蹲在一步远外,拿着手里的树杈子将那枚胸针从粘液包裹的中心挑至身前。她不敢直接用手去翻,只能用树杈尖头拨着,变着方向观察。整个翻过来的时候,她看到“折线玫瑰”背后镌刻着一个娟秀的花纹。


    但可惜,余真是个地地道道的文盲。她虽然可以听懂也能说出这里的语言,但她不识字,也没文化,分不清眼前这花纹究竟就某一种文字还是某一类仪式使用的祝福符号。


    不过就从这枚胸针外观而言,她更倾向这枚胸针的主人又或者赠与对象是位年纪不大的少女,大概和丹娜相仿。


    观察完胸针,余真又把视线投向那具鱼怪的尸体。随着死亡降临,那具尸体像是被撒了盐的鼻涕虫,几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消融的血肉和那些浑浊的粘液混合在一起,交融着渗入了这片同样濡湿潮腥的土地。


    “德里法……”


    随着一声哀切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余真耳边,鱼怪那双早已死去的眼睛忽然睁开。那双浅绿的瞳仁不再无序,也不再冰冷,它盛满了悲伤与无尽的爱恋。


    “请你原谅我的离去,不要再让你美丽的眼睛为我流泪…”


    “我很快就会回来…”


    “德里法,我爱你胜过我的生命…”


    “愿你的风玫瑰可以永远长存…”


    ……


    “远离那儿……远离那地狱般的噩梦!”


    直到那块道路中央的地皮被浸透到比其他都深出一个度的颜色,异常冰凉的风忽地扑到余真脸上,才将她从突来的幻境里唤醒。


    余真眨了眨眼,如梦初醒,一切幻象再度消弭,只剩下路上那摊血肉消融的畸形白骨,以及学着她蹲下,努力展开臂膀想将她整个拢进怀里的傻子。


    难怪她只有脸凉凉的。


    余真开口问说:“你刚刚有听见它说话吗?”


    “安德斯”歪头。


    余真见状叹了口气:“算了,就当是我惊吓过度的幻觉吧,回家了。”


    说完,余真把胸针往旁边青草叶上蹭了蹭,蹭掉了上面的粘液,又用之前的手帕将其裹紧收好。


    青年见状也乖巧起身,学会了抢先一步将手伸出,裹住了余真的手。


    余真动了动,却被裹得更紧。


    “………”


    余真妥协了,就这样吧。


    她向前迈步,“安德斯”牵着她手跟在一旁,弯起唇角,暗蓝色的眼眸却向后移去。


    “好丑”“不能吃”“真可悲”


    它脸上的触手们变换位置,窸窣低语。


    “但它为伴侣而亡…”


    “……”


    “真羡慕”


    “真羡慕”


    “余真…”


    “我们也会为你而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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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余真带着人,一路踩着高悬的月亮成功回到了拉斯穆森家的长屋。


    一进门,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她,以及她旁边的“安德斯”投来。


    “埃吉尔少爷?”坐在靠近鱼油炉位置的汉斯诧异地看向两人,手上擦拭鱼叉尖刃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沉声询问道,“勒克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


    “勒克……?”余真也被问得一愣,似是而非地摇头,“我……没有看见……他…”


    傻子“安德斯”也有样学样,摇头说:“勒克………没有…他…”


    不仅是动作,连停顿的时间,说话的间隙都复刻的精准无差,一模一样,除了具体内容。


    余真:“………”


    她真的要怀疑这家伙是真的傻还是假的傻了,怎么这话差点字从他嘴里出来,就显得那么挑衅不中听?她记得这货和勒克那神经病是好哥们来的。


    “他出去找你了余。”一旁捏着鱼骨磨制的细针,正在缝制一条软麻衬裙。冷光的鱼油灯下,衬裙的针脚细密无比。那些被鱼骨针穿透出的孔洞密密麻麻排列着,像是一粒粒藏着幼鱼胚胎的卵,正睁着那一点点大的鱼泡眼,冰冷地注视着她。


    祂即将苏醒……


    “他很担心你。”妮娜和蔼的话语拉回了余真的思绪,她看过去,女人的面容如同圣堂的圣母圣像一样温柔圣洁,只是幽幽的微蓝落在她的脖颈间,让那里的光泽看起来如同月下的鱼鳞一样,折射出妖异的磷光。


    “勒克他是个好孩子,他只是太懂事,也太过沉默,希望你不要为此怪罪他,他很看重你,很希望能与你亲近。”妮娜叹了口气,视线看向“安德斯”道,“真是稀客呢埃吉尔少爷,您还记得勒克吗?你们曾经是最好的兄弟,情同手足。”


    “安德斯”没有应声,面无表情地看着挂在顶上的鱼油灯。他身材高大,冷白的皮肤在此刻显得无边倨傲,暗蓝色的双眸里除了那抹冷冽的银色瞳孔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之物能够进入。或许是听见有人叫它的“名字”,那双银色的瞳孔忽然往下俯瞰,像是独裁的领主巡视他人的领地,又像是傲慢的猎手检阅对手的老巢,总之就是那种分明的嫌弃和不屑连站在旁边的余真都一览无余,更何况是被挑剔的对象。


    果然,完美的圣母圣像皲裂出了缝隙,妮娜脸上和蔼的笑意淡了下去。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连捏着鱼骨针的指尖也因为太过用力变得僵白。连炉边上的汉斯也跟着变了表情,阴影落在他脸上藏住了五官,将人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一双青金色的眸子明明灭灭,让余真想到了被水草覆盖的浑浊水面下随时等待一击毙命的沼鳄。


    “………”


    这个情况看起来可不太和谐。


    “……你礼貌吗?”


    余真用手肘顶了顶青年,等人歪着头看过来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地微动嘴唇说,“还不快叫人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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