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娜…”


    靠坐在床头的丹娜忽然觉得自己自己的脸颊一暖,犹且带着温热的布料轻轻擦过她的面颊。


    “不…要哭。”余真用结巴地罗法语安慰道,“眼泪…拌…睡,不…健康。”


    丹娜闻言一愣,没忍住边落泪边笑说:“好奇怪的话,余。”


    说罢,她又抿唇看向正在努力扯着袖口下干净打底衬衣来替她擦泪的余真,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余真:“………”


    有些不合时宜的,余真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书页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善意的眼泪总是犹如珍珠般难能可贵’


    眼前的丹娜大概是整个拉斯穆森唯一真心对她心存同情的人。


    “……我看见你的裙子破了,我的布料盒里还有多余的一截,可以缝补上那些残缺。”哭得眼眶泛红的丹娜忽然说,“我知道…我刚刚说错了话……父亲和兄长是为了整个拉斯穆森家族的前途,可我似乎总说任性的话…”


    “母亲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低声,“她总是那么和蔼温柔,是整个渔村最善良最心软的…她只是被那些鱼种吓坏了,那些深海里的怪物差点吃掉了勒克,如果不是因为海神庇佑,或许我早就没有哥哥了…”


    丹娜对着‘语言不通’的余真为自己的家人小声辩解:“收养余之后,母亲很高兴,勒克……”


    她顿住,憋着一口气说:“我觉得勒克他也同母亲一样欢喜,虽然那是种很别扭的喜欢。”


    余真安静听着,依旧是一副听不太明白的样子。


    丹娜莫名松了口气,苦闷的心情消散不少,她继续说道:“所以应该没有我想的那么严重,勒克他一定会保护你的。虽然迷雾区确实是个危险的地方,但勒克他的潜水和捕鱼技术是最棒的,就连子爵大人都曾经想要招揽他成为麾下的骑士呢!”


    余真听着少女骄傲的口吻,心无波澜。


    喜欢,或许吧。


    不过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不是M,对这种“喜欢”当然是敬而远之了。


    “余?你在听我说话吗?”


    丹娜见身旁人的表情越来越呆滞,伸出手晃了晃。


    余真拉回思绪,先是点了点头,又慢吞吞地蹦出几个囫囵又关键的词。


    “丹娜……迷雾区……危险……什么……是?”


    丹娜一听,丝毫没有防备地就将自己所知道的一股脑全交代了,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


    迷雾区,顾名思义是一片常年被海上浓雾遮盖的远海深水区。


    “……那里终年迷雾不散,冰寒的气息使人望而生畏。最可怕的是,船只一旦驶入其中,就会迷失方向,接着被那里的鱼种引诱,围猎,拖拽下水……血肉会成为它们的饕宴,灵魂则是堕入深海,成为滋养它们的温床。”


    丹娜用一种既紧张又颤抖的语气讲述着,余真却听得有几分出神。


    比起这种虚无缥缈,充满糊弄学的人鱼传说,她其实更想知道的是近期捕鱼船进出迷雾区的成功率,以及里面到底有没有变异食人鲨,掀船大鱿鱼。


    “……总之永远不要相信鱼种,它们是贪婪的欲望之兽,一旦被它们看中,连死亡都无法让你解脱……”丹娜望向那双平静的褐色眼睛,下意识说,“但你可以相信勒克,他不会让你被鱼种夺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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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娜:哥哥他不懂爱


    小余:拒绝打压式恋爱,从我做起


    ——


    第6章


    第二天,余真再次起了个大早。


    浑浑噩噩地站在满是鱼腥鳞片和内脏的摊位前,余真在丹娜离开后继续机械地装袋,收钱,清扫屠宰后的狼藉。


    头好痛。


    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头昏脑涨的太阳xue ,余真停下动作,只觉眼前人群在不断颠倒,整个世界忽然开始天旋地转。


    “………”


    她好像发烧了。


    余真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昏沉沉吐出一口气。


    是昨天在船上被日光炙烤太久了吗?还是说她在救那只章鱼的时候被它那些灰白色触手给隔空扎到,中了章鱼毒?


    余真症无可对,只能在喘息间虚着眼去看鱼市上方白日里也亮着的那盏鱼油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她凝视那盏炽白的油灯时,她的不适感会有所减轻。但相应的,直视过亮的光源又会让她视线虚晃,甚至偶尔产生虚影。


    比如现在。


    她看到那盏鱼油灯后长出了几条灰白色的古怪触手,在与她视线相交的刹那,那些触手触电一样炸鳞,又“咻”地不见。


    鱼油灯朝她微微晃动,仿佛那些‘触手’因为她的目光羞涩难耐,愈发兴奋。


    “………”


    该不会真的中毒了吧?


    余真晃了晃脑袋,想要先喝口水冷静一下。


    这时有人从码头方向一路高喊着挤开人群,走到了离她摊位最近的地方停下,整个人脸色涨红,盯着她透着股怪诞地兴奋。


    “看看,都来看看!海神庇佑,今天一定是我老乔根的幸运日!”胡子拉碴的红鼻子老人捂着自己的鱼篓,极尽炫耀地不断吆喝,“……绝对罕见的鱼种,我敢保证不止这里,镇上,甚至是子爵大人的府邸中都没有这般的奇珍异宝!”


    罕见鱼种?


    摊位后的余真晕乎乎地听着老人癔症般的吹嘘,下意识看了过去。一个被对方紧紧系挂在腰间,捂得一丝不透的鱼篓,此刻正散发出一股浓重的咸腥。


    有点像条臭鳜鱼。


    余真抽了抽鼻尖想,就算是再怎么珍贵的海鱼,憋臭了也只能变成一条珍贵的咸鱼。


    可能加麻加辣还能有点救。


    人群里此时也传来阵阵嘘声和哄笑。


    “罕见鱼种,听听他在说什么胡话呢!”


    “真是晦气,今天临头的好运一定都让这家伙呼出的劣质酒气给熏没了……”


    “哎,最近王都鱼种的价格疯涨,的确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疯狂的幻想…”


    “你倒是别藏着啊老乔根,拿出来让大家好好看看你捕到的‘奇珍异宝’,哈哈,说不定到时候连子爵大人都要来向你亲自求购呢!”


    “你们这群蠢货,庸俗的鱼脑子,尽管笑吧尽管笑吧…我知道你们现在一定嫉妒死了我老乔根的好运。在浅海,在来来往往无数条捕鱼船里,好运偏偏落在了我头上…嘿嘿…嗬嗬…”


    老人朝着讥讽的人群兀自神经质地嘟囔着,接着又两颊泛红,眼神痴痴地怪笑起来。那笑声听起来像是被人掐着嗓子 ,又或者沉到水里憋出来的,细细密密,形同谵妄。


    “不,离我远点……这是我发现的宝贝,你们这群下作的强盗……”


    下一秒,老乔根霍地跳了起来,叫骂出声。原来是人群里有好事者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先一步出手。那人三步并两步地蹿了出来,一把夺下了老乔根捂得严实的鱼篓。随即他不顾老人的叫骂,笑嘻嘻地伸手将盖紧的鱼篓掀开,抓出了里面的‘奇珍异宝’,高高举起向众人展示。


    那“珍宝”身体团作混沌一团。


    垂落的灰白,干瘪的鳞片。


    这是一条狼藉浑浊,可怜兮兮的怪章鱼。


    余真眼尖地看到了那些浑浊的触手缝隙里,一抹微不足道的湿白。那点突兀的色彩被章鱼触腕紧紧吸附,藏于数条足下。


    是一截碎布,而且是她的裙边碎布。


    等等,这不是昨天她在船上救下的那条蓝眼睛吗,怎么又被人抓到了?


    余真愣住,人群里也再次爆发出嘲笑。


    “大家看啊,这就是连子爵也不曾拥有的‘奇珍异宝’,一条被海水泡褪色的软鼻涕虫,一只丑东西,哈哈哈哈……”


    “海神在上,我发誓我从未见过如此恶心的怪鱼…”


    “你们看它的鳞片和触手,那颜色简直就像海沟淤泥一样,我真的快吐了…呕…”


    “老乔根真该去教堂让那些牧师们看看脑子!”


    ……


    “你竟然把这种杂种称为‘奇珍异宝’……”


    那个抓着章鱼的好事者此刻也被手上的东西膈应得直打颤,阴湿黏腻的触感仿佛侵入了他的灵魂,令他毛骨悚然,难言的恐惧使他猛地抬手就将手上的‘怪物’甩了出去。


    啪嗒。


    灰白斑驳的怪鱼被甩到了支起的鱼摊上,一条灰白的触手虚弱地耷拉着,正好垂落在余真面前。


    又在她的注视下。


    这条触手微不可查地弯卷,僵直,尖部变成了极淡的粉。


    “嘘嘘嘘,闭嘴闭嘴!!都给我闭嘴,你们这群蠢货!!”


    此刻鱼摊前,被夺去“珍宝”的老乔根已然处于暴怒边缘。面对嘲弄,他先是一脚踢翻了另一个鱼摊上盛水的木盆,又将木盆高举起来,像是挥舞武器一样朝着人群四面抡去。


    人群顿时被这样的变故吓得一慌而散,余真也顾不上研究‘章鱼’,连忙退后两步,拉远自己和老乔根的距离,生怕这个突发精神病的老渔夫会抡着木盆给她也来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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