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可他的眼睛,依旧清明,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这是廉颇。
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了,楚王虽然收留了他,却始终不肯用他。他被安置在这座小城里,有吃有喝,有仆从伺候,就是没有兵权,没有战事,没有他想要的一切。
他知道为什么,楚王怕他,怕他像在赵国那样功高震主,怕他像在魏国那样不得重用又愤而离去,怕他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干脆就养着,养到老,养到死,养到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邯郸城破的消息,是上午传到的,传信的人是他的老部下,从北方一路南逃,辗转千里,才找到了这里。廉颇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部下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老将军?”
廉颇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释然。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下去歇着吧。”
老部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廉颇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赵国的朝堂上,他站在赵惠文王面前,慷慨陈词,说“赵国能守,能战,能立于天下”,那时候的赵王,年轻,有锐气,听得进谏言,用得了能臣,是赵国最好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也年轻,力能扛鼎,勇冠三军,是赵国最锋利的刀。
后来,赵惠文王死了,新的赵王继位,赵国开始走下坡路,接二连三的将领都被赶走了,赵国最后的路都被自己人折断了。
“对不住。”廉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不住先王。”
他说的先王,是赵惠文王,是那个曾经信任他、重用他、把赵国的生死托付给他的君王,他没能守住赵国,没能保住赵国的江山,没能完成先王的遗愿,他已经尽力了,可还是没能做到。
廉颇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把破旧的蒲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去捡,就那么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就这样吧,他想。
他老了,打不动了,也跑不动了,赵国没了,他连家都没了,这座小城不是他的家,楚国不是他的国,他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老头子,坐在这里,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应该也不会太远了。
第244章
异人又病倒了, 赵絮晚赶到的时候,异人已经被抬上了软榻,太医令跪在榻边, 手指搭在他腕上,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殿内跪了一地的人, 内侍、侍女、守卫,一个个面色惨白, 大气都不敢出。
赵絮晚走到榻边, 低头看着异人, 他的面色青紫, 嘴唇发乌, 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怎么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太医令跪在地上,声音在发抖:“王后, 王上这是……积劳成疾, 气血两亏,心肺俱损, 臣……臣……”
太医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王上的病,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殿内一片死寂。
赵絮晚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异人,看着他那张青紫的脸,然后伸出手将他额前散落的发丝轻轻拨到一边。
“开方子吧, ”她的声音很轻,“能用的药都用上,需要什么只管说。”
太医令连连叩首,起身去开方子。
异人是在半夜醒来的,他睁开眼,看见帐顶熟悉的纹路,闻到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听见窗外细碎的虫鸣。
他侧过头,看见了赵絮晚。她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头靠在榻沿上,睡着了,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面色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
异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没有动,怕惊醒她,只是就那么看着,看着烛火在她脸上投下的光影,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握着他手的那个姿势。
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想反握住她。
赵絮晚立刻就醒了,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赵絮晚只想抱着他哭一场,但很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泪意压了下去。
“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异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赵絮晚起身去倒水,动作很快,却不慌乱。她端着碗走回来,将异人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把碗沿凑到他唇边,异人低头,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加了蜂蜜。
“太医说你不能喝太烫的,也不能喝凉的,温的最好。”赵絮晚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溢出的水渍,“我让厨房备了些粥,等你精神好些了再喝。”
异人靠在她肩上,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知道,她不寻常,从他倒下到现在,她一定没合过眼,一定守在榻边一步都没有离开,一定把所有的慌乱、恐惧、眼泪都压在了心底,只在他面前露出这副平淡的模样。
“阿晚。”异人的声音很轻。
赵絮晚低下头,看着他。
异人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强撑的平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别怕。”他说。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异人的脸上、枕上、衣襟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从她眼前消失。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慢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银白色的光洒进殿内,落在两个人身上。
异人这一病,朝堂上又炸开了锅。
消息虽然封锁了几天,但秦王连续多日不早朝,终究是瞒不住的,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说王上快不行了,有人说太子要提前登基,有人说吕不韦要篡权,有人说李牧要造反,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离谱,越传越人心惶惶。
吕不韦坐镇朝堂,每日主持政务,面色如常,言辞沉稳,将那些流言压了下去,可他心里清楚,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王上的身体一日不公开露面,朝中的暗流就一日不会平息。
他跪在异人榻前,低声禀报朝中的情况,说到那些暗中的动向时,异人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急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他们闹吧。”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他。
“王上,您的身体……”
“寡人的身体,寡人清楚。”异人打断他,目光沉静,“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不必多问。”
吕不韦俯首,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出寝殿时,在门口遇见了赵絮晚,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吕不韦行了一礼,侧身让开,赵絮晚点点头,端着药碗走了进去。
吕不韦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去。
赵絮晚走进殿内的时候,异人正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该喝药了。”赵絮晚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异人张口,咽了下去,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停顿,一勺一勺,把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喝得干干净净。
“今天的奏折呢?”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太医说你不能操劳。”
“拿来吧,”异人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其躺着等,不如把该做的事做了。”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站起身,走到案边,将那一摞奏折抱过来,放在榻边。
她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
“这是蒙骜从邯郸送来的,说赵国一些旧地的士绅联名上书,愿归附秦国,请王上派人接收。”
异人靠在枕上,闭上眼,听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蒙骜做得很好,让他……先稳住当地士绅,等朝廷派去的郡守到了,再交接。”
赵絮晚将他的话一字一句写在奏折的末尾,笔迹端正,不疾不徐。
写完了,她拿起第二卷 。
“这是吕不韦拟的新政,关于新占之地的赋税……”
赵絮晚念着,异人听着,偶尔打断她,说几句修改的意见,声音越来越轻,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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