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邯郸的消息,您看过了?”
魏无忌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军用了几天?”
“……三天。”
魏无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最后一个旋,然后落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飘起来。
“三天,一个国都,三天就破了。”
他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将那卷密报摊开,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郭开被擒,赵王逃亡”。
“郭开,”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这个人,毁了赵国,不是秦国的刀毁的,是他自己毁的。”
老门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魏无忌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那一片浮沉的茶叶,看了很久。
“你说,赵王逃了,能逃到哪儿去?代郡?还是往北逃进草原?”
老门客斟酌着回答:“赵国旧地虽大,但秦军步步紧逼,赵王怕是……无处可逃。”
魏无忌将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当初要是听李牧的,要是用廉颇,要是……算了,没有要是了。”
他睁开眼,看着老门客。
“你帮我写一封信,送去咸阳。”
老门客一愣:“写给谁?”
“写给秦王。”
老门客更愣了:“君上,您这是……”
魏无忌抬起手,“我心里有数。”
老门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研墨,铺开竹简,提起笔。
魏无忌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写吧。”
楚国,郢都,春申君府。
春申君黄歇坐在花厅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邯郸的位置被朱笔圈出,旁边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破”字。他已经看了这幅舆图整整一个时辰,一动没动。
旁边的幕僚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开口。
终于,一个年轻的门客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邯郸已破,赵国名存实亡,秦国下一步,不是魏国就是楚国,咱们得早做准备啊。”
春申君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疲惫。
“准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怎么准备?”
年轻门客被问得哑口无言,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春申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牡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我有时候在想,当初若是听了信陵君的话,合纵抗秦,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可我知道,不会的,六国各怀心思,合纵也只是一盘散沙,信陵君再厉害,也拉不起这艘沉船。”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将那幅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
“准备吧,”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把南边的驻军往北调,把粮草囤积起来,把楚国的国都……再往东迁。”
幕僚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君上,迁都?”
春申君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郢都离秦国太近了,秦军从武关南下,快马加鞭,十日可到,不迁,等着挨打吗?”况且他没说的的是,秦既然都能舍下脸闪击赵,也未必不敢来楚。
花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问,他们只是低下头,开始盘算,自己的家眷、财产、田宅,要如何往东搬,往哪搬,搬了之后,还能不能保住。
春申君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哀。
这就是楚国的朝臣,这就是楚国的栋梁。敌人还没来,他们已经想着怎么跑了,可他呢?他又能说什么?他也在想着跑。
这个国家,从上到下,从君王到庶民,都在想着跑,不是他们不想打,是他们知道,打不过。
春申君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齐国,临淄,齐王宫。
齐王坐在王座上,手里拿着那份从咸阳送来的国书,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国书写得很客气,措辞恭敬,礼数周全,说秦国已破邯郸,赵国名存实亡,愿与齐国永结盟好,共保天下太平。
齐王看完,将国书放在案上,看着殿内那些朝臣,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
“诸位爱卿,秦国灭了赵国,下一个是谁?”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
齐王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开口,又问了一句:“寡人记得,当初韩国亡的时候,有人说是韩国太弱,自取灭亡,赵国亡的时候,又有人说赵国朝□□败,君臣离心,如今赵国也亡了,寡人想问,下一个亡的,是不是齐国?”
朝臣们跪了一地,有人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有人身子微微发抖,有人面色如常却目光闪烁,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齐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退朝吧。”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的朝臣,跪在那里,面面相觑。
后殿里,齐王建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一池荷花,荷花还没开,只有几片圆圆的叶子浮在水面上,偶尔有蜻蜓停在上面,翅膀在日光下闪着光。
“王上,”内侍轻轻走进来,低声道,“丞相求见。”
齐王没有回头,“让他进来。”
丞相走进来,跪坐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王上,臣以为,秦国虽强,但连年征战,粮草损耗巨大,将士疲惫,民心不稳,此时若能联合魏国、楚国、燕国,合纵抗秦,未必没有胜算。”
齐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合纵?”他念着这个词,“韩国亡的时候,寡人也想合纵,可魏国不动,楚国不动,赵国也不动,所有人等着别人去当那只出头鸟。”
他转回头,看着院子里的荷花。
“如今赵国亡了,魏国怕了,楚国在跑,燕国在看,你告诉我,拿什么合纵?”
丞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的是如果荀子还在的话就好了,可惜啊,荀子从秦返回齐,想要变革,最终却被贵族赶走了,齐王那个时候不以为意如今后悔也迟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邯郸城破的消息,渐渐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了史书上几行冰冷的字,变成了一段遥远的故事。可对于那些亲身经历的人来说,那些字,不是字,是血,是泪,是一条一条活生生的命。
而此刻,赵王坐在一座破旧的府衙里,身上的王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发髻散乱,面色灰白,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一闭上眼,就是邯郸城破那日的景象,秦军的铁骑踏碎城门,蒙骜的旌旗插上城头,他的妃嫔、内侍、朝臣,像受惊的鸟兽一样四散奔逃。
后来到了这里又能怎样呢?
这里没有宫殿,没有朝臣,没有军队,只有几间破旧的屋子,几个忠心耿耿的侍卫,和一片被秦军围困得死死的土地,他连出去都难,更别提收复邯郸了。
“王上,”内侍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声音很轻,“该用膳了。”
赵王迁看着那碗粥,粥熬得很稀,米粒寥寥无几,能照见人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噎得他眼眶发酸。
他放下碗,看着那个内侍。
“你说,寡人是不是……做错了?”
内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赵王迁看着那个匍匐在地的身影,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刺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哀鸣。
“寡人知道,寡人错了,从逼走廉颇的那一天,就错了,从赶走李牧的那一天,就更错了,可寡人……寡人那时候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夜幕降临,将这座破旧的府衙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赵王迁坐在黑暗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不是怕秦军,不是怕死,是怕……孤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先王拉着他的手说:“赵国就靠你了。”
他说:“儿臣一定不负父王重托。”
他以为他可以的,以为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军们会替他守住江山,以为那些巧言令色的宠臣会替他分忧解难。
可到头来,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被自己推下王座、被天下人唾骂、被史书记为“昏君”的亡国之君。
赵王闭上眼,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千里之外的楚国,一座不起眼的小城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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