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有她念奏折的声音和他偶尔开口的低语,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念到第七卷 的时候,异人忽然咳嗽起来,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他弯下腰,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赵絮晚连忙放下奏折,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停下来,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赵絮晚递过帕子,异人接过,捂在嘴上,片刻后,那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赵絮晚看见了,异人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帕子折起来,放在枕边。赵絮晚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奏折,展开。


    “还有三卷,念不念?”


    “念。”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他的声音也平稳如常,好像那帕子上的暗红只是烛火投下的阴影。


    念完最后一卷奏折,已经是深夜了。


    赵絮晚将笔墨收好,把奏折一摞一摞地码整齐,放在案上,异人靠在枕上,望着她做这些事,目光很轻,很柔,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


    “阿晚。”他忽然开口。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他。


    “明天,让政儿和琤儿来看看我吧。”


    赵絮晚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看着异人,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坦然。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异人点点头,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赵絮晚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了榻边那一盏。


    烛火跳动着,将异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在他身边躺下,侧过身,将手搭在他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比从前慢了许多,也弱了许多。


    她闭上眼,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赵絮晚亲自去接政儿和琤儿了。


    琤儿一进门就挣脱了阿母的手,跑向榻边,“阿父!你好些了吗?阿母说你生病了,你疼不疼?”


    他趴在榻边,仰着头看着异人,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异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阿父没事,琤儿乖。”


    政儿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人,看着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看着那只曾经握剑批折的手此刻枯瘦如柴。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政儿,过来。”异人的声音很轻。


    政儿这才动了,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他走到榻边,站定,低下头,看着阿父。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异人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长子,看着他拼命忍着眼泪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政儿,过来坐。”


    政儿在榻边坐下,低着头,不敢看阿父的眼睛。


    异人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政儿,阿父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政儿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点了点头。


    异人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以后,阿母和琤儿,就靠你了。”


    政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砸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他没有擦,就那么任由眼泪流着,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是太子,也是秦国未来的王。、异人的手在他头顶轻轻摩挲着,“但阿父要跟你说一件事。”


    政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阿父。


    “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多想一步,多想两步,多想三步,想清楚了,再动手,别急,别躁,别被人牵着鼻子走。”


    政儿用力点头,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字:“好。”


    异人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打湿的小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了,别哭了,你是哥哥,出去陪陪琤儿,他胆小。”


    政儿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异人正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温柔。


    政儿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琤儿被哥哥牵着手,懵懵懂懂地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挣脱了哥哥的手,跑回榻边,扑进异人怀里。


    “阿父!你快好起来!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骑马的!你答应过的!”


    异人伸出手,轻轻抱住这个小小的身子。


    “好,阿父答应你。”


    琤儿把脸埋在阿父怀里,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抓着阿父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阿父就会消失。


    赵絮晚走过来,弯下腰,轻轻拍了拍琤儿的背。


    “琤儿,乖,让阿父歇一歇,你跟哥哥先出去,等会儿再来。”


    琤儿不肯松手,哭得更厉害了。


    赵絮晚看了异人一眼,异人微微点了点头。她弯下腰,将琤儿从异人怀里抱起来,小家伙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小手朝异人的方向伸着,哭喊着“阿父!阿父!”


    赵絮晚抱着他,快步走出寝殿,交给门口的乳娘。


    “带小公子去歇息,哄好了再带回来。”


    乳娘连忙接过,抱着哭闹不止的琤儿匆匆离去。


    政儿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眶红红的,可他咬着牙,没有再哭。


    赵絮晚看着他,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政儿没有回头,只是反握住阿母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异人一个人。


    他靠在榻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满足。


    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了,赵絮晚走进来,走到榻边坐下,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晚,以后就你一个人了,别太难过。”


    赵絮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异人的手背上。


    异人看着她,看着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悲伤,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阿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你是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赵絮晚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在那一刻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已经黯淡却依旧温柔的眼睛。


    异人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庆幸。


    “其实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些良种,那些新作物,那些你拿出来的时候,从没说过是从哪里来的,但你不说,我便不问。”


    他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脸,手指在她脸颊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描摹一幅舍不得放下的画。


    “我怕问了,你就走了。”


    赵絮晚的眼泪再次涌出来,这一次她怎么也忍不住了,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


    “我哪都不去。”她的声音在颤抖,“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别和我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呢喃,“以后也别和儿子说。”


    赵絮晚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阿晚……”异人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像是随时都会散掉。


    “异人,”赵絮晚俯下身,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她喊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可那个本来还在呢喃的人,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殿内一片寂静。


    烛火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赵絮晚趴在他胸口,听着那心跳一下一下地变慢,一下一下地变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她没有抬头,没有动,就那么趴着,把脸埋在他胸口。


    眼泪无声地流着,浸湿了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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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正文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番外就是政儿一统六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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