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李牧看着他,看着他这张让他厌恶了十几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不是愤怒,不是快意,是疲惫。
这个人,不值得他恨。
他只是一个被贪婪和恐惧驱使的小人,一个自以为聪明却从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的可怜虫,他害了那么多人,让赵国失去了那么多忠臣良将,可到头来,他什么也没得到,除了一条命。
而这条命,也快到头了。
李牧转过身,不再看他。
“拿下。”
身后的亲卫涌上去,将瘫在椅子上的郭开拖了起来,郭开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望着李牧的背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李牧走出郭府,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稀稀疏疏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银子。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血腥味,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
“将军,”副将走过来,“邯郸四门已全部控制,守军或降或逃,赵王宫的宫城也被拿下了,赵王的妃嫔、子女都还在,一个没跑。”
李牧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不许扰民,不许劫掠,违令者斩。”
“是。”
副将转身离去,李牧站在台阶上,又望了一会儿夜空,然后翻身上马,向赵王宫的方向驰去。
李牧骑马进入赵王宫时,天已经快亮了。
宫城的门大敞着,秦军的火把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妃嫔们聚在偏殿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呆呆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宫人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李牧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正殿。
大殿里空荡荡的,王座上空无一人,冕旒散落在地上,踩得稀烂,香炉里的灰还带着余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脂粉的香气,说不出的难闻。
李牧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王座,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大殿。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曙光从宫墙的缝隙间透进来,将整座宫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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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算突袭,所以只是打下了邯郸,但并没有完整拿下赵国,赵王跑了还没死,赵国别的将领也都还在。
第243章
秦军攻破邯郸的消息, 传遍六国时,用的不是“克”字,而是“袭”字, 一字之差, 天壤之别。
克, 是堂堂正正之师,攻城略地, 以力服人。袭, 是出其不意, 攻其不备, 趁人之危, 六国的史官不约而同地用了这个字,仿佛这样就能在道义上占住几分理,仿佛这样就能在秦国的刀锋面前,保住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可秦国不在乎。
从商鞅变法的那一天起, 秦国的刀就从未在乎过别人怎么看, 它只在乎锋利不锋利,只在乎砍下去的时候, 能不能一刀毙命。
邯郸城破的第三日,咸阳宫朝堂上,异人坐在王座上, 听完前线传来的捷报,面色平静如水,群臣跪伏于地,恭贺之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喊“王上威武”,有人称颂“大秦万世”,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新占之地安插亲信、捞取功劳。
异人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赵国未灭,”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邯郸虽下,邯郸之外,还有巨鹿、代郡、上党,赵国的宗室逃了,赵国的军队散了,可赵国的百姓还在,赵国的土地还在,他们要是不服,寡人打下邯郸又有什么用?”
殿内安静下来,那些高喊“万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异人靠在王座上,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一一扫过,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这些人,打了胜仗就想着分功劳、抢地盘、安插亲信;打了败仗就想着推卸责任、保全自身、找替罪羊。从来不想想,打下邯郸之后怎么办,不想想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赵国宗室怎么处置,不想想那片广袤的土地怎么消化、怎么治理、怎么让它真正变成秦国的。
他们不想,因为他们觉得那是王上的事,是相国的事,是那些被派去当郡守县令的人的事,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要跪在这里,喊几声“王上威武”,就能分到一杯羹。
异人垂下眼,不再看他们。
“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鱼贯而出,殿内渐渐空了,只剩下吕不韦还跪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异人看了他一眼。
“吕相,还有事?”
“禀王上,赵王跑了,郭开被擒,李牧正押解他回咸阳的路上,王上打算如何处置郭开?”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几分嘲讽。
“寡人如何处置,不重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吕不韦,“重要的是,武安君想如何处置。”
吕不韦心头微微一凛,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郭开这个人,是赵国的罪臣,也是李牧的仇人,当年在赵国,若不是郭开在赵王面前进谗言,李牧不会被迫离开北地,不会被赵国猜忌,不会差点死在邯郸,不会背井离乡来到秦国。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郭开把李牧推到了秦国。可李牧不会感激他。
“王上是想……把郭开交给武安君?”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武安君为秦国打了多少仗,收服了多少部落,震慑了多少敌人,寡人给过他爵位、封地、赏赐,可寡人知道,这些东西,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走回王座,坐下,声音低下去。
“他心里的那根刺,扎了太久了,寡人替他拔了。”
吕不韦俯首,没有再说什么。
邯郸通往咸阳的官道上,一队秦军押着一辆囚车,正缓缓西行。
囚车里坐着一个人,头发散乱,衣裳褴褛,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泥,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蛇。
是郭开。
他从邯郸城破的那一刻起,就像变了个人,不是变硬了,是变软了,软得像一团烂泥。他不逃,不反抗,甚至不骂人,就那么蜷缩着,由着秦军把他从邯郸的府邸里拖出来,塞进囚车,一路向西。
看守他的士兵私下议论,说这人是不是吓傻了,有人说不是,说这种人聪明得很,他知道逃不掉,反抗只会死得更快,不如老老实实等着,等到了咸阳,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他不知道的是,那条路,已经断了。
车队在途中停下休整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了跟前。李牧翻身下马,甲胄未卸,风尘仆仆,面色冷峻如铁。
他走到囚车前,站定。
隔着木栅,郭开抬起头,看见那张脸,浑身猛地一颤,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在赵国的时候,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次,在赵王的奏报里见过无数次,在梦里也见过无数次。
“李……李将军……”郭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李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厌恶,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恐惧。
“将军,王上说了,郭开要押回咸阳受审。”旁边的副将低声提醒。
李牧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从腰间缓缓抽出长剑,剑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映出郭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李牧!你不能杀我!我是赵国的臣子,要杀也是赵王杀,你们秦国没有这个……”郭开的声音忽然断了。
李牧收剑入鞘,转身大步离去。
郭开瘫坐在囚车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得像筛糠,囚车的木栅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他没死,但他知道,他宁愿死了。
李牧不是不敢杀他,是不屑杀他,他要让他活着,活着到咸阳,活着受审,活着被天下人唾骂,活着看着赵国灭亡,活着看着他用一生心血维护的那个赵王,像条狗一样东躲西藏。
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可怕。
远处,李牧骑在马上,望着西边的天际,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那辆囚车一眼。
魏国,大梁,信陵君府。
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那份从邯郸传来的密报,已经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挪到了西。
老门客轻轻推门进来,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信陵君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这些年,他被王兄猜忌,被朝臣排挤,被天下人遗忘,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战国四公子”,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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