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王上召您入宫议事。”


    郭开整了整衣冠,心情愉悦地出了门。


    赵王坐在王座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听见郭开进来,抬了抬眼皮。


    “郭开,北边传来消息,说秦军在北地增兵了,你怎么看?”


    郭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王上不必担忧,秦国在北地增兵,不过是做做样子,想吓唬吓唬咱们,他们的主力在东线,打韩国伤了元气,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赵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确定?”


    “臣确定,”郭开俯首,“在秦的眼线送回来的消息,件件属实。”


    赵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退下吧。”


    郭开退出大殿,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他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等赵国彻底稳住局势,他要想办法把廉颇那老东西也彻底按死,让他在楚国再也翻不了身,至于李牧,如今是秦国的武安君,暂时动不了,但等秦王一死,新君登基,朝局动荡,未必没有机会。


    他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秦王的网里,也不知道秦国训练出的新铁骑此刻正穿过那条舆图上没有标注的山谷,日夜兼程,向邯郸逼近。


    秦军营地,李牧站在山脊上,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际。


    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三夜,人困马乏,必须休整一夜,山谷里隐蔽,不易被发现,他让人在谷口和山脊上都布了暗哨,又派了几队斥候往前探路,确保万无一失。


    “将军,”副将走过来,递上一块干粮,“明日过了这道山梁,就是赵国境内了。”


    李牧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赵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斥候回报,边境上的赵军还在关隘守着,没有异动,”副将顿了顿,“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进来了。”


    李牧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明日天亮之前出发,午时之前,必须翻过山梁。”


    “是。”


    副将转身离去,李牧站在原地,又望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营帐。


    第五日黎明,李牧站在山脊上,看见了邯郸城的轮廓。


    他在那里长大,在那里从军,在那里从一个懵懂少年一步步成长为赵国的将军,他记得城墙上那些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砖石,记得城中那条长长的御道,记得王宫顶上金黄色的琉璃瓦。


    “将军,”副将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斥候探回来了,邯郸城防如常,没有戒严,守军约莫两万,分散在四门,主力在东门和南门,北门守军最少。”


    李牧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座城上。


    “蒙骜那边呢?”


    “蒙将军已经率主力抵达东线,随时可以发起佯攻。”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全军集结,从北门入城。”


    李牧站在山脊上,又望了一会儿那座城,然后转过身,走下山脊。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赵王迁今夜喝了不少酒,郭开送来的几坛陈酿,说是从楚国那边弄来的,味道醇厚,入口绵软,后劲却大,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喝得面色酡红,眼神迷离,靠在王座上,听着殿中的歌舞,觉得这日子比当初母后在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


    “王上,”内侍凑过来,低声道,“北门守将来报,说城外有异动。”


    赵王挥了挥手,“能有……什么异动,秦国人都,都缩回去了,让他们……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内侍还想说什么,赵王已经闭上眼,打起了鼾。


    内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殿外黑沉沉的夜,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北门守将耳中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守将姓赵,是赵国的宗室旁支,靠关系捞了个守门的差事,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见过真正的战场,他听了内侍传来的话,皱了皱眉,披衣起来,走到城墙上往外看了看。


    城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哪有什么异动?”他打了个哈欠,“虚惊一场,都回去吧。”


    守军们散了,各自回到岗位上,有人靠在城墙上打盹,有人躲进箭楼里偷懒,谁也没有注意到,夜色深处,那些黑色的影子正在无声无息地靠近。


    子时,李牧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城门。


    城墙上的火把稀稀疏疏的,守军三三两两,有的在打盹,有的在低声交谈,完全没有察觉死神的降临。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月光落在剑刃上,泛着冷冷的寒光。


    “攻城。”


    铁骑同时发动,在夜色的掩护下冲向城门,等到守军反应过来时,第一批骑兵已经冲到了城门口。


    “敌——”


    那个“袭”字还没出口,就被一支箭钉在了喉咙上。


    云梯无声无息地搭上城头,秦军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守军猝不及防,有的还在睡梦中就被砍翻在地,有的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就被缴了械,少数反应快的拔刀抵抗,却很快被淹没在秦军的铁流中。


    从发起进攻到控制北门,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李牧骑马入城时,北门已经换上了秦国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那面旗帜,然后策马向城内冲去。


    身后的铁骑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像一声声惊雷,在邯郸城的夜空中炸开。


    赵王迁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他从王座上猛地坐起来,酒意还没完全退去,眼神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殿中歌舞已停,舞姬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乐师们抱着乐器不知该往哪里跑,内侍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回事?!”赵王吼道。


    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上!秦军……秦军入城了!”


    赵王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秦军从北门入城,已经……已经打到朱雀大街了!”


    赵王站在那里,面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开呢?郭开在哪里?


    他想问,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上!”将领抬起头,满脸是血,声音嘶哑,“快走!臣等护着王上出城!”


    赵王终于回过神,踉踉跄跄地跟着将领往外跑。


    李牧骑马走在朱雀大街上,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那面“李”字大旗,又连忙缩回去。


    他的马走得不快,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赵王跑了,从南门出的城,往魏国方向去了。”


    李牧点了点头,面色不变。


    “郭开呢?”


    “还没找到,有人看见他往城东跑了,末将已经派人去追了。”


    李牧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策马向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府邸,门楣高大,石狮威武,门口的石阶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东西,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李牧停下马,抬头看了一眼门匾。


    “郭府。”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上石阶,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散落的衣物、打翻的箱笼、破碎的瓷器,到处都是,显然是主人仓皇出逃时留下的,几个来不及逃走的仆役跪在廊下,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李牧没有看他们,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正堂里,一个中年男人瘫坐在椅子上,面色灰白如土,浑身颤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出鞘的剑。


    是郭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身披铠甲、腰悬长剑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


    “李……李牧……”


    李牧站在门口,看着他。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郭开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样,他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回荡。


    李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郭开,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郭开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李……李将军,我……我也是奉命行事……是王上……是赵王……”


    “赵王?”李牧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你害廉颇的时候,是赵王让你害的?你害我的时候,是赵王让你害的?你勾结秦国的时候,也是赵王让你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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