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儿摇摇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阿母,我听说,李伯父要去打仗了。”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听见的。”政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昨日阿父召见李伯父的时候,我正好从偏殿外经过,不是故意偷听的。”


    “阿母,李伯父要去打赵国,对吗?”


    赵絮晚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是。”


    政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平静。


    “阿母,我会好好练武,好好读书,不会让阿父担心的。”


    赵絮晚看着他那张稚嫩却认真的小脸,“你阿父从来不担心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阿父只是心疼你。”


    政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才更要好好的。”


    琤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赵絮晚的衣襟,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赵絮晚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薄毯盖好,转过头看着政儿。


    “去歇一会儿吧,下午还要去太傅那里。”


    政儿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母,你也歇一会儿,别总看书了,眼睛累。”


    赵絮晚笑了笑,“好。”


    政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赵絮晚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她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定下的要攻打赵国计划后异人就迅速的在朝中的宣布了,随后很快安排好了人员,秦一直在练兵,加上之前攻打韩国的士气,倒是不必太担心。


    李牧走的那天,咸阳城又下了一场小雨,细细密密的,骑兵列阵于城外,黑甲红缨,旌旗猎猎,在雨中更显肃杀。


    李牧骑在马上,身披铠甲,腰悬长剑,目光扫过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将士,最后落在城门口那几个人身上。


    赵英撑着伞,站在城门口,身边是阿黎,一家人隔着雨幕对视。


    李牧没有下马,只是举起右手,朝他们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赵英点点头,也用力挥了挥手,阿黎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父亲骑马远去的背影。


    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铁骑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北而去,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阿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那手凉凉的,他握得很紧。


    “阿母,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阿父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赵英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李牧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赵国的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披着黑色的大氅,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把剑,只是握剑的手,换了人。


    “好,回去。”赵英牵着儿子的手,转身向城里走去。


    雨越下越小了,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角淡淡的蓝天。


    咸阳宫,偏殿。


    异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放晴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赵絮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案上,走到他身边。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雨后的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水雾中,远处的城墙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郭开那边,有什么动静?”赵絮晚问。


    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几分嘲讽。


    “还在做他的美梦,以为嫪毐这颗棋子还在替他办事,以为秦国朝中纷争不断,无暇东顾。”


    他转过身,看着赵絮晚。


    “吕不韦那边,已经把嫪毐送出了秦国,明面上是赶走了,实际上……”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懂了他的意思,嫪毐这颗棋子,从郭开手里转到吕不韦手里,又从吕不韦手里转到异人手里,如今,他是谁的人,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郭开以为他在替自己办事,吕不韦以为他在替自己办事,而真正握着那根线的人,是异人。


    “你要用他去骗郭开?”赵絮晚问。


    异人摇了摇头。


    “不是骗,是让郭开自己骗自己。”


    他走回案边,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停顿。


    “郭开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害人,是以为自己很聪明,他以为自己布了一盘大棋,以为嫪毐是他安插在秦国的一枚暗子,他不会怀疑嫪毐,因为他太相信自己的聪明了。”


    异人放下碗,看着赵絮晚。


    “所以,寡人要让嫪毐给他送一些消息,一些他愿意相信的消息。”


    “这些消息,有真有假,假的那部分,是郭开愿意相信的,真的那部分,是郭开不愿意面对的。”异人的声音很轻,“等他真的相信了,等他放松了警惕,等他以为邯郸固若金汤秦国不足为惧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絮晚已经知道了答案。


    秦国的铁骑会在这个时候踏碎邯郸的城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寡人不能让赵国喘过这口气。”


    趁着此刻廉颇不在赵国了,趁着赵国还沉浸在美梦中,秦必须快准狠拿下赵国。


    就算没办法全部拿下,也要狠狠咬下一块肉,他要在最后的时间里为儿子铺最后一条路。


    赵絮晚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却依旧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的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昏暗的烛火下,说着那些她听不太懂却莫名觉得笃定的话。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照亮前方的路。


    如今,她懂了,这条路,是用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的牺牲铺成的,而他是那个一直走在最前面的人,不管风多大、路多险,从不停下。


    第242章


    李牧率军北上时, 沿途的草木还带着夏末的深绿,待他抵达秦赵边境,漫山遍野已被秋风染成金黄, 铁骑在他身后沉默前行, 马蹄踏过枯草, 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走大路,斥候探回来的消息说, 赵军在边境线上布了重兵, 尤其是几处关隘, 守将日夜巡防, 可李牧在北地守了十几年, 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比赵国任何一个将领都深。


    他知道有一条路,不在舆图上,那是多年前他追一队匈奴骑兵时发现的, 一条隐蔽的山谷, 蜿蜒曲折,两侧山壁陡峭如削, 谷底乱石嶙峋,车马难行,可若是骑兵轻装简从, 昼夜兼程,三日内可穿过边境,直插邯郸腹地。


    那时候他走过一次,记住了,如今,他要带秦军再走一次。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前面就是岔路口,往东是大路,往西是……”


    “往西。”李牧打断他,没有解释。


    副将没有多问,转身传令。


    铁骑悄无声息地转向西行,沿着那条舆图上没有标注的路,消失在群山之中。


    咸阳偏殿,异人靠在榻上,手里握着那份刚从北地送来的密报,看了两遍,放在案上。


    他看着吕不韦,目光沉静,“嫪毐有没有把消息送出去?”


    “送了。”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这是郭开的回信,嫪毐昨日刚收到。”


    异人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信不长,却掩不住郭开字里行间的得意,他说秦国连年征战,将士疲惫,秦王身体每况愈下,朝中人心浮动,正是赵国休养生息的大好时机,他还说,多谢嫪毐送来的消息,等赵国缓过这口气,定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休养生息。”异人念着这四个字,轻轻笑了一声,“郭开以为,寡人会给他这个机会?”


    吕不韦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退下吧。”异人的声音很轻。


    吕不韦俯首,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


    异人睁开眼,坐起身,从案下取出另一卷帛书,展开,那是李牧出发前留给他的。


    “臣此去,必不负王上重托。若臣不幸战死,请王上善待臣妻臣子,若臣得胜归来,愿王上保重身体,等臣还朝。”


    异人看了很久,然后将帛书折好,重新放回案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秋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


    “寡人等将军回来。”他低声说,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邯郸赵王宫,郭开这几日心情不错,秦国那边接连送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他舒心,秦王病重,朝臣不和,太子年幼,秦军连年征战疲惫不堪,短期内无力东出,他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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