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琤儿立刻从阿母怀里挣出来,扑向异人,抱住他的腿,“阿父你今天回来得好早!”
异人弯腰,把琤儿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又重了,再重下去,阿父抱不动了。”
琤儿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我少吃一点,阿父就能抱动了。”
异人被逗笑了,抱着他走到榻边坐下,赵絮晚看着父子俩,嘴角弯了弯,拿起那把野花,让侍女找了个瓶子插上,摆在窗台。
夕阳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那些蔫蔫的花瓣上,竟也有了几分好看的模样。
用过晚膳,琤儿被奶娘抱走了,政儿也回了东宫。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异人靠在榻上,闭着眼,面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蜡黄,赵絮晚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给他扇着。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好,”异人没睁眼,“就是有些乏。”
赵絮晚没有再问,只是将扇子放慢了些,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异人忽然睁开眼,侧头看着她,看了几息,伸出手,握住她拿扇子的手,“别扇了,手不酸?”
“还好。”
异人没松手,就那么握着,赵絮晚也不挣,任他握着。
“阿晚,”异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跟你说件事。”
赵絮晚的心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说。”
“今天早朝,有人提了给政儿选太子妃的事。”
赵絮晚愣了一下,“政儿才多大怎么……”
“还不如怕生出什么意外。”异人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异人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心上。
赵絮晚没有接话,只是将团扇放在一边,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薄毯,异人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薄的皮肤。
“政儿还小,琤儿更小,”异人的声音低下去,“那些急着给太子选妃的人,想的不是政儿的终身,是他们自己的前程。”
赵絮晚终于开口了:“你驳回去了?”
“嗯。”异人闭上眼,“我说太子尚幼,此事容后再议,那些人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怎么想,你我清楚。”
殿内安静了片刻,赵絮晚抽出被他握着的手,起身去案边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喝些水,别总说这些。”
异人接过,抿了一口,将杯子搁在榻边,抬眼看她,“阿晚,”他忽然说,“等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和孩子们去雍城住些日子。”
赵絮晚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雍城?”
“嗯,之前王室的老宫殿,清净,比咸阳凉快。”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政儿和琤儿还没去过,我想让他们看看。”
“好。”赵絮晚轻快的说,“等忙完这一阵,我们一起去。”
异人点点头,重新闭上眼,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想什么,赵絮晚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头,然后在他身边轻轻躺下,侧过身,将手搭在他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她闭上眼。
翌日一早,异人上朝前在偏殿单独召见了李牧。
李牧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跪在殿中时,异人靠在案边,面色比昨日又差了些,但目光依旧清明。
“武安君,寡人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李牧俯首:“王上请吩咐。”
异人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递过去。李牧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面色微微一变。
“王上,这是……”
“赵国邯郸的城防图。”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让人画了好几年,近日才算完整。”
李牧握着那卷帛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异人看着他,缓缓开口:“寡人知道,你是赵人,邯郸是你的故国,寡人不会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但寡人也要你知道,秦国走到今天这一步,牺牲了太多人,耗费了太多心血,东出之策,绝不能止于韩国。”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牧抬起头,目光与异人对视,“王上,臣是秦将。”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臣的刀,只对准秦国的敌人。”
异人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邯郸的位置上。
“寡人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蒙骜已经从韩国调往东线,王龁的偏师也在魏国边境待命,你只要做一件事,替寡人守住北线,让赵国的援军,一兵一卒都进不了邯郸。”
李牧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他守了十几年的土地上。
“臣明白。”
李牧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尚早,咸阳城刚刚苏醒,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头排着队,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他没有回府,而是策马出了城,在渭水边停下。
河水滔滔,向东奔流,一去不回头,他站在岸边,望着那片茫茫的水面,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城外的军营里,他的老将军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李牧,你是赵人,赵国就是你的根,不管以后怎样,别忘了根。”
他没有忘,可根已经烂了。
从他被迫离开赵国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那片土地不再属于他,不是他不要,是那片土地不要他了。
如今,他要回去,不是回去看看,是带着秦国的铁骑,踏碎那片土地的城门。
李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河风灌进肺里,冷冽如刀。
他睁开眼,翻身上马,向城内的方向驰去。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尘埃。
赵英站在府门口,远远看见李牧策马而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她从宫里回来的人那里听说王上召见,便一直没睡,等着他回来,李牧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没睡?”
“等你,”赵英接过他手里的马鞭,声音淡淡的,“饿不饿?厨房热着粥。”
李牧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就看见阿黎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正在练他教的剑法,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听见脚步声,阿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父亲,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李牧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阿父没事,去吃饭吧。”
阿黎点点头,没有多问,收了剑,跟在他们身后往屋里走。
饭桌上,赵英给他盛了一碗热粥,又夹了一碟小菜,放在他面前,李牧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入口即化。
“阿晚那边,昨日送了些新鲜蔬果过来,说是那边庄子送来的。”赵英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我让厨房留了一些,等你回来吃。”
李牧点点头,没有说话。
赵英看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王上是不是……要让你出征了?”
李牧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嗯。”
赵英没有再问,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动作和方才一样平稳,可李牧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那东西我给你提前收拾好。”
“好。”
两个人再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阿黎坐在对面,看看阿父,又看看阿母,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咸阳宫东宫。
政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竹简,是李牧临走前留给他的兵法心得,字迹端正,条理分明,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写的,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旁边的内侍几次想提醒他用膳,都被他那张严肃的小脸挡了回去。
“殿下,”终于有胆大的内侍凑上来,“该用午膳了,再不用就凉了。”
政儿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知道了。”
他合上竹简,小心翼翼地放回案边的木匣里,那木匣是他专门用来放李牧给他的东西的,里面已经攒了好几卷竹简,几张地图,还有一把李牧亲手削的木剑,虽然他已经不用木剑练武了,但一直留着。
用过午膳,政儿没有午睡,而是去了阿母的寝殿。
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琤儿趴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衣襟的一角,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政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阿母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琤儿睡了多久了?”
“刚睡。”赵絮晚放下书,看着儿子,“怎么了?太傅今日没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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