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异人走回案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碗。


    “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清楚。”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可寡人知道,寡人的日子,不多了。”


    “吕不韦,”异人看着他,“寡人信你,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你做的每一件事,寡人都记着,寡人知道你是为了秦国,也是为了你自己,这都没有错,寡人甚至愿意成全你。”


    他将那碗药放下,瓷碗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可你不该把她扯进来。”


    吕不韦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是寡人的妻,是寡人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异人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寡人在的时候,没有人能欺负她,寡人不在的时候,也不许。”


    他站起身,走到吕不韦面前看着他,“吕不韦,寡人今日告诉你一句话,秦国可以没有吕不韦,可政儿不能没有母亲,琤儿不能没有母亲,寡人不能……让她受任何委屈。”


    吕不韦跪伏于地,肩膀微微颤抖。


    “臣……明白了。”


    异人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人,看着他黑发掺着白发的头顶,看着他微微驼下去的脊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嫪毐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异人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吕不韦抬起头,目光里的惊痛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恢复了理智。


    “臣以为,此人不可留。”


    “杀了他?”


    “不,”吕不韦摇头,“杀了他,会打草惊蛇,送他来咸阳的人,不会只送他一个人,杀了一个嫪毐,还会有下一个嫪毐,与其在明处防,不如在暗处盯。”


    异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放了他。”


    异人的目光微微一凝。


    “放了他,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让他继续在咸阳活动,让他接触他想接触的人,让他露出更多的尾巴。”


    吕不韦抬起头,直视着异人的眼睛,“臣会派人盯着他,他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去的每一个地方,都会在臣的案头。”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嫪毐对王后说的那句话,寡人不希望再听到第二遍。”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


    嫪毐从大理寺的牢房里被放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在阴暗的牢房里待了不过数日,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着有些狼狈。


    可他的眼睛,依旧是那副模样,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谁,嫪毐站在牢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没有动。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面容普通,穿着家常的衣裳,像是街边随便哪个铺子的掌柜。


    “上车。”那人的声音很低。


    嫪毐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辚辚启动,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向咸阳城的方向驶去。


    车里没有别人,只有那个中年男人和嫪毐。


    “相国让我问你,”那人的声音依旧很低,低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你有没有对王后说些不该说的话?”


    嫪毐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上扬。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都没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相国对你很失望。”


    嫪毐的笑容没有变,“相国对我失不失望,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后记住我了。”


    那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马车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嫪毐下了车,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大步向巷子里走去。


    吕不韦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卷从嫪毐身上搜出的密信,信是写给郭开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说自己在咸阳一切顺利,已经成功接近了王后,王上的身体确实一日不如一日,秦国朝中暗流涌动,正是赵国可乘之机。


    吕不韦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信是假的,是嫪毐按照他的吩咐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可每一个字又都像是真的,因为它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王上的身体确实不好,秦国朝中确实暗流涌动,王后确实对某些人心存疑虑。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有几分可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吕不韦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分辨不清了。


    从郭开手上接过嫪毐的时候吕不韦就知道这个人不像表面那样好对付,只是那个时候他自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尤其是嫪毐没过多久就背叛了郭开成为了他手下的人,虽然明面上嫪毐依旧是郭开安插在吕不韦身边的棋子,依旧和郭开有来往。


    “相国,”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嫪毐已经出了城,往赵国方向去了。”


    吕不韦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继续盯着。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都要报上来。”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吕不韦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


    他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条街上,他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情景。


    那时候的异人,还是个年轻的公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目光沉静,不卑不亢。


    他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不一样。


    后来,他果然不一样了。


    从赵国到秦国,从公子到秦王,他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远,走得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可他的身体,撑了这么久,终于快撑不住了。


    第241章


    异人的身体,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太医令每日请脉, 开的方子倒是越来越复杂, 药材也越来越名贵, 可异人的脸色依不好,咳嗽也依旧没断, 只是他瞒得好, 在朝堂上从不露出疲态, 在孩子们面前也总是笑着。


    只有赵絮晚知道, 他半夜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咳醒的,有时候是被什么惊醒了,就睁着眼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她每次都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也不说话,只是翻个身, 将手搭在他胸口,感受那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才又闭眼睡去。


    阿月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新送来的夏裳料子,放在案上,“今年新到的料子花色比往年都好,要不要做几身新的夏衣?”


    赵絮晚随手翻了翻,挑了几匹颜色素净的放在一边, 又挑了几匹颜色鲜亮的给琤儿,政儿如今不爱穿那些花花绿绿的了,老是说“我是太子,穿那么花哨像什么话”,赵絮晚每次听他这么说都想笑。


    阿月一边整理料子一边说,“政儿说了想请武安君指点兵法,可武安君近来在北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赵絮晚点点头,政儿这孩子,越大越有自己的主意了,她有时候看着他坐在案前读书的背影,会觉得恍惚,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肩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了?说话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稳了?


    可他一回头,冲她咧嘴笑的瞬间,又是那个小时候追蝴蝶的小男孩,一点都没变。


    “阿母”琤儿的喊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刮进来。


    赵絮晚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扑进了她怀里,撞得她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怎么又跑?摔了怎么办?”赵絮晚扶住他的肩膀,低头一看,小家伙额头上沁着汗珠,脸跑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揪来的野花,花瓣掉了好几瓣,蔫蔫的,看着可怜。


    “给阿母的花!”琤儿高高举起那把野花,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摘的!好看吗?”


    赵絮晚接过那把蔫头耷脑的野花,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柔软,“好看,阿母很喜欢。”


    琤儿高兴得直蹦,蹦了两下又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阿母,你是不是又瘦了?阿父说你不好好吃饭。”


    赵絮晚一愣,随即笑了,“你阿父还跟你告状?”


    “阿父说,让我看着阿母吃饭!”琤儿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阿母,今天晚膳我要坐你旁边,你吃一碗,我吃一碗,你不能剩!”


    赵絮晚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阿母不剩。”


    母子俩正说着话,殿门被轻轻推开了,异人走进来,穿着家常的玄色常服,面色虽然苍白,精神却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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