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正常了,”赵絮晚听完禀报,淡淡地说。


    阿月一愣:“正常不好吗?”


    “正常人不会这么正常,”赵絮晚看着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孤身一人住在异乡,没有营生,没有朋友,每日关在屋里不出门,你觉得正常吗?”


    阿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赵絮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他在等,等什么人来找他,等什么事发生,等什么机会。”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我们也在等,等他自己露出尾巴。”


    三日后,尾巴露出来了。


    阿月匆匆走进寝殿的时候,赵絮晚正在教琤儿认字。琤儿坐在她腿上,小手抓着笔,在竹简上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条,说是写字,其实和鬼画符没什么区别。


    “阿姐。”阿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絮晚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琤儿交给旁边的乳娘。


    “琤儿,跟乳娘去吃点心,等会儿阿母再来陪你。”


    琤儿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乳娘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奶声奶气地说:“阿母,我给你留一块。”


    赵絮晚笑着点点头,等门关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说。”


    “嫪毐今日出门了,去了城西一家茶楼,在里面坐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什么人见他?”


    阿月的脸色有些微妙:“茶楼里的人说,那间雅间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进去,可侍者送茶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至少两个人。”


    赵絮晚的目光微微一动。


    “后门?”


    “是,茶楼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巷子通着另一条街,我让人去查了,那条街上今日停了一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人看清车里坐的是谁。”


    赵絮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桃花树,许久没有说话。


    “阿月,”她忽然开口,“你说,谁是嫪毐背后的人?”


    阿月想了想,小心地说:“不知道,但能把手伸进咸阳,能在王上眼皮底下安插人,能调动马车和暗桩的,绝不是寻常人。”


    赵絮晚点点头,转过身看着她。


    “继续盯着,这一次,连那个茶楼一起盯。”


    “是。”


    当夜,赵絮晚把嫪毐见人的事告诉了他,异人听完,面色不变,只是端起案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吕不韦今日去了城西。”


    赵絮晚心头一跳。


    “他去城西做什么?”


    “巡视属官,”异人放下茶杯,“城西有几处属官的宅邸,他每月都要去走一圈,明面上是督查政务,暗地里……”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懂了他的意思。


    城西,茶楼,吕不韦,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你打算怎么办?”赵絮晚问。


    异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跳,久到案上的茶凉了又添。


    “我打算,”他终于开口,“让他自己来见我。。”


    赵絮晚微微一怔。


    异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明天吕不韦会进宫述职,到时候,寡人会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吕不韦如期进宫,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地走进偏殿,向异人行了礼,然后跪坐在对面,将这几日的政务一一禀报。


    他说话的时候,异人一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


    吕不韦说到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王上,这是臣拟定的韩国新占之地郡县划分方案,请王上过目。”


    异人接过,展开,慢慢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


    “吕相,”他忽然开口,“寡人问你一件事。”


    吕不韦微微欠身:“王上请问。”


    “嫪毐这个人,你认识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答道:“臣认识。”


    异人的目光依旧平静,声音也没有任何波澜:“说来听听。”


    “嫪毐是魏人,臣的门客曾与他在魏国有一面之缘,去岁他入秦,托人递了帖子想见臣,臣见了,觉得此人有些本事,本想留在府中,后来发现他行事轻浮,便没有再用。”


    吕不韦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臣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咸阳,也不知道他近日做了什么,臣与他的关系,仅此而已。”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吕不韦跪坐在那里,面色坦荡,目光不闪不避。


    “吕不韦,”异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寡人信你。”


    吕不韦俯首:“臣,谢王上信任。”


    吕不韦走后,赵絮晚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看着异人,目光复杂。


    “他说的,你信?”


    异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说的,挑不出毛病,认识,见过,没用,仅此而已,任何一个臣子,面对君王的质问,都会这么说。”


    “所以你不信?”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不信,是不能只信。”他睁开眼,看着赵絮晚,“我信吕不韦的忠心,信他为秦国做的那些事,信他这些年没有二心,可我们都知道,一个人忠心,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盘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苦笑一声,“尤其是在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的情况下。”


    “吕不韦想把秦国变成他理想中的秦国,想让我变成他理想中的君王,他想让后人记住他,想让史书为他立传,这些都没有错,我也愿意成全他。”


    他转过身,看着赵絮晚。


    “可他若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我也不会客气。”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眼睛也酸涩得难受。


    “那嫪毐呢?就这么放着?”


    “放着吧,”异人叹息一声,“就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头看着赵絮晚脸上复杂的脸色,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她,“阿晚,我的身体我们都清楚,瞒不了多久的,我只希望有些事情如果没有很大的坏处,不点破也没什么。”


    “毕竟谁也不知道我还能陪你多久。”异人盯着赵絮晚的眼睛说出了这句他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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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因为导师不管生不管养,全组的论文都是自力更生,所以很长时间都要盯着论文,没办法好好写文,一万次后悔当初没多写点存稿,这篇文也超出了之前的预设,之前是没有想写这么多字的,没想到随着剧情铺开发现越写越多,焦虑论文的同时也在焦虑这篇文,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结局才算好,之前的想法是要写到政儿长大,也想过要用时间大法到未来,但是舍不得年幼的政大王,不想他那么快长大,也舍不得异人和阿晚,于是拖着拖着有点偏离大纲了,拖着拖着字数越来越多了,所以结局也许只会写到政儿登基成王,一统六国的内容会放到番外,不过只是也许,因为我的想法目前太多了,只能择取最大的那个。


    第239章


    异人那句话说出来之后,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浓墨变成深蓝,久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从东挪到西, 交叠在一起, 又慢慢分开。


    赵絮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异人, 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看着他鬓边藏不住的白发, 看着他眼底那片无论如何也消不掉的青黑, 她看了很久, 久到异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角扯出一个笑,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她却忽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别说了,我困了,早点歇息吧。”


    她说完, 松开手,转身走向床榻,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会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来,异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在榻边坐下,背对着他,一件一件地拆发髻上的簪钗,动作很慢,却有条不紊,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仪式。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伸出手,想碰她的肩,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缩了回来。


    “阿晚。”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赵絮晚拆发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又继续拆,将最后一根簪子从发间抽出,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背对着他,声音依旧平淡,“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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