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看着异人,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伸手将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然后伸出手臂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
“你只要好好活着,”她的声音闷闷的,“好好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异人伸出手,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好,哪儿也不去。”
第二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异人照常去早朝,赵絮晚照常送他出门,替他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了句“早点回来”。
异人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回来用膳。”
赵絮晚微微一笑:“好。”
朝堂上,一切如常,异人坐在王座上,听着朝臣们禀报各地的政务,偶尔问几句,偶尔点点头,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散朝后,他把吕不韦单独留了下来。
“吕相,寡人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王上,嫪毐的来历,臣查到了。”
异人接过,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帛书上写的内容不多。
嫪毐,魏国大梁人,少年时竟然在信陵君门下为客,不过时间不长,信陵君失势后流落江湖,辗转于各国之间,在赵国为郭开效力过,随后不知何故离开赵国,去岁秋入秦,以商贾身份在咸阳暂且落脚。
异人看完,将帛书放在案上,“信陵君,郭开,都是老熟人了。”
吕不韦俯首:“臣查到他与赵国的往来信件,虽不完整,但足以证明,他入秦,是郭开的手笔。”
异人冷笑一声:“郭开,倒是会挑时候。”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寡人现在不杀他,留着他,看他想做什么。”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异人,欲言又止。
异人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王上,臣斗胆问一句,”吕不韦斟酌着措辞,“王上留着此人,可是想借他之手,做些什么?”
异人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淡淡一笑:“吕相,有些事情问多了可没什么好处。”
吕不韦心头一凛,连忙俯首:“臣不敢。”
“那就好,”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寡人留着他,自有寡人的道理,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不必多问。”
“臣遵旨。”
咸阳城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赵絮晚在宫中待得有些闷,便带着阿月和琤儿出宫散心。马车辚辚驶过街道,琤儿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阿母阿母,那个是什么?”
“糖葫芦。”
“我要吃!”
“等会儿给你买。”
“现在就要嘛!”
赵絮晚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让马车停下,阿月下去买了一串,递给琤儿,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咬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小脸皱成一团。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赵絮晚问。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后,前面有个人挡了路。”
赵絮晚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清了那个人。
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发髻一丝不苟,站在街道中央,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嫪毐。
赵絮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人?”阿月先开了口。
嫪毐走上前,隔着车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草民嫪毐,见过王后,上次在赵府远远一见,未能细睹王后凤仪,今日偶遇,实乃三生有幸。”
他的声音清朗,不急不躁,目光却直直地看着赵絮晚,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赵絮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是赵大夫的侄儿,倒是巧。”
“不巧。”嫪毐微微一笑,“草民知道王后今日出宫,特地在此等候。”
赵絮晚的笑容淡了下来。
阿月的脸色变了,正要开口呵斥,赵絮晚抬手拦住了她。
“哦?”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等本宫,有事?”
嫪毐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草民有一言,想对王后说。”
“说。”
嫪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王后可知,王上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赵絮晚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可她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车帘,指节泛白。
“大胆!”阿月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狂徒拿下!”
嫪毐没有反抗,任由侍卫将他按住,他只是看着赵絮晚,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得不像话。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放下了车帘。
“带走。”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进宫,本宫要亲自审。”
马车重新启动,辚辚驶向宫门。
赵絮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不是为了那个狂徒的冒犯,是为了那句话。
“王上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她知道异人的身体不好,这几年一直不好,太医令每次请脉,开的方子越来越复杂,药材越来越名贵,可异人的脸色却越来越差,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她半夜醒来,能听见他压抑的低咳,像是怕吵醒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赵絮晚不是没有把从系统里拿出来的药给他,只是系统出的药大部分治标不治本,缓解咳嗽却治不了根。
也许是觉得强行救人命有违天道,也许是设置的就没有考虑,总之系统帮不了赵絮晚。
不过好在随着时间推移赵絮晚其实也没有很依赖系统了,不过是在异人的身体上有牵扯。
赵絮晚侧头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目光沉静如水。
她不知道嫪毐是谁的人,不知道他说那句话是真是假,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想做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嫪毐的目的,从来不是异人,是她。
她在史书上见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最终是如何败亡的。可她不是那个赵姬,她不会被他蛊惑,不会为他生子,不会让他权倾朝野,不会让他把持朝政。
她只是想知道,是谁把这个人送到了她面前,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毕竟根据历史现在的他根本不应该出现,除非是有人知道了什么,那到底是谁知道呢。
既然她可以来这个世界,是不是代表也有别人来了这个世界。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赵絮晚理了理衣襟,下了车,脚步沉稳地走进宫门,身后,阿月紧紧跟着,面色凝重。
琤儿在乳娘怀里,歪着头看着阿母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阿母!”
赵絮晚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回去,在琤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母有点事,你先跟乳娘回去吃点心,等会儿阿母来找你。”
琤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阿母,你不高兴。”
赵絮晚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阿母没有不高兴,阿母只是有点忙,忙完了就来陪你。”
琤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给阿母留点心。”
赵絮晚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向偏殿走去。
偏殿里,嫪毐被押着跪在地上,面色依旧坦然,甚至还有几分悠闲,好像他不是被押进宫受审,而是来赴一场约会。
赵絮晚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王后来了。”
赵絮晚在案边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谁让你来的。”
嫪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王后想知道?”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嫪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
“王后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拢。
“本宫能杀了你,也能杀了你背后的人。”
嫪毐的笑容没有变,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温柔,温柔得近乎残忍。
“王后不会的。”他说,“因为王后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告诉王后那句话。”
赵絮晚沉默了。
嫪毐继续说:“王上的身体,王后比谁都清楚,太医令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可王后知道,王上的日子,不多了。”
赵絮晚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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