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阿月压低声音,“那个嫪毐,有什么问题吗?”


    赵絮晚睁开眼,看着阿月,阿月跟了她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方才她不过多看了那人两眼,阿月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什么,”赵絮晚摇摇头,“就是觉得那人不太对。”


    “怎么不太对?”


    赵絮晚想了想,慢慢说:“一个白身的人见了王后,不该那么镇定。”


    阿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寻常百姓见了王后,就算不吓得腿软,也该紧张得手足无措,可那个嫪毐,跪拜行礼,起身回话,一举一动都从容不迫,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阿姐的意思是……他是装的?”


    赵絮晚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阿月,回去之后,帮我查查这个人。”


    “是。”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的街道,市井的喧嚣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混成一片热闹的交响。赵絮晚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嫪毐,以宦官身份入侍,与赵姬私通,生二子,封长信侯,权倾朝野,最后谋反失败,被夷三族。


    那是原本的历史,可如今,异人还在,她还是王后,那个赵姬甚至还没出现,嫪毐却已经在了。


    他是谁的人?从哪里来?想做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人出现在咸阳,出现在她面前,绝不是偶然。


    回到宫中,赵絮晚先去看了琤儿,小家伙午睡刚醒,坐在小床上揉眼睛,看见阿母进来,立刻张开双手要抱。


    “阿母,你去哪了?我都找不到你。”琤儿窝在她怀里,声音还带着睡意。


    赵絮晚抱着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阿母出去赏花了,下次带你一起去。”


    “真的?”


    “真的。”


    琤儿立刻高兴起来,从她怀里挣出来,在榻上蹦了两下,又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阿母,你是不是不高兴?”


    赵絮晚一愣:“没有啊,阿母没有不高兴。”


    “可是阿母的眼睛,不像高兴的样子。”琤儿认真地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赵絮晚心头一软,伸手把儿子重新揽进怀里。


    “阿母没有不高兴,阿母只是有点累。”


    “那阿母睡觉,我陪阿母。”琤儿说着,拍了拍榻上的枕头,“阿母躺下,我帮你盖被子。”


    赵絮晚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顺势躺下,琤儿立刻拽过旁边的小毯子,盖在她身上,又拍了拍,把边边角角都掖好,然后趴在她身边,小手放在她脸上。


    “阿母睡吧,我守着你。”


    赵絮晚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等晚上异人回来的时候,赵絮晚已经平复了心情。


    不过异人还是问了她怎么了,“侍女说你今日去赏花,回来就不太对劲。”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今日在赵府,见到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说是赵大夫的远房侄儿,叫嫪毐。”


    异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皱眉:“嫪毐?没听说过。”


    “不过是个白身罢了,”赵絮晚顿了顿,“可他见了我的时候,太镇定了,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异人看着她,“你觉得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赵絮晚摇摇头,“但总觉得不太对。”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她的手。


    “我让人查查。”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靠在异人肩上,闭上眼,心里却在想,史书上说,嫪毐是通过吕不韦进入秦宫的,如今吕不韦位高权重,是秦国的相国,也是异人目前信任的人,若嫪毐真的与吕不韦有关……那事情就复杂了。


    她不愿往那方面想,可又不得不防。


    第238章


    从赏花会回来后的第三日, 阿月将一沓薄薄的纸页放在赵絮晚面前。


    “阿姐,查到了。”


    赵絮晚放下手里的针线,拿起那几页纸,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上写的东西不多, 字迹干净利落, 不留废话。


    嫪毐,魏国人, 年二十一, 父母早亡, 无兄弟姐妹, 去岁秋以商贾身份入秦, 在咸阳住了大半年,与赵大夫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说是远房侄儿,其实隔了好几层。


    “也就是说, ”赵絮晚放下纸页, “他在咸阳,除了赵府那层关系, 没有任何根基?”


    阿月点头:“明面上是这样,可阿姐,我让人查了他的住处, 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那巷子不大,住了几户人家,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唯独他那一间,是三个月前刚买下来的, 房契上写的名字不是他,是个姓王的商人,后来一查,那商人根本不存在。”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拢。


    “房契是假的。”


    “是。”阿月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阿姐让我打听他入秦前的来历,可我翻遍了魏国的商籍、户籍,都没有这个人,他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了咸阳。”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靠回椅背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株桃花已经落了,满地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


    一个没有来历的人,一张假房契,一个恰到好处的“远房侄儿”身份,偏偏又在那日的赏花会上,恰好出现在她面前。


    “继续盯着他,”赵絮晚的声音很轻,“不要打草惊蛇,只看着他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


    “是。”


    阿月退了出去,殿内又安静下来,赵絮晚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风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根弦,始终松松地绷着。


    她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想起那个名字最终酿成的祸端,想起那个权与欲交织的结局,可她也知道,现在的很多事情,已经变了,异人还在,她也不是之前的她。


    所以嫪毐的提前出现,是因为什么?是谁的手笔?


    夜里,异人回寝殿的时候,赵絮晚把查到的事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许久,面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


    “你是说,有人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塞进了咸阳,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是。”赵絮晚看着他,“而且那个人见了我之后不卑不亢,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异人沉思了半响后问道:“你怀疑谁?”


    赵絮晚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吕不韦。”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后异人又问,“总要有个理由吧。”


    “史书……”赵絮晚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改口,“我曾听人说过一些旧事,说吕不韦此人,最擅长的就是蓄养门客,网罗天下奇人异士。”


    她不能说她是从史书上知道的,不能说那是原本的历史轨迹,不能说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嫪毐正是通过吕不韦进入秦宫,最终酿成大祸。


    她只能把这些话,藏在半真半假的猜测里。


    异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吕不韦跟随寡人多年,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他做过的事,寡人桩桩件件都记得。”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和他对视。


    “可寡人也知道,吕不韦不是没有私心的人。”异人的声音很低,“他有野心,有大志,他想名垂青史,想在这大秦的基业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他认真看着赵絮晚,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我也知道,其实这样的人,不会只满足于做一个臣子。”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异人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寡人会查,查清楚那个人的来历,查清楚他和吕不韦有没有关系,查清楚他背后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若真与吕不韦有关,寡人自有分寸,不会让你失望的,若无关……”他顿了顿,“那更有趣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朝堂上,异人继续推进东出的部署,韩国虽灭,但消化新占之地、安抚降民、重设郡县,都需要时间,蒙骜的奏报隔几日便送来一封,说的都是些琐碎的政务。


    李牧依旧在北地和咸阳之间来回奔波,他如今已是秦国的武安君,爵位虽高,做的事却和从前没什么不同,练兵、巡边、震慑匈奴、安抚部落,偶尔回咸阳住上几日,陪陪赵英和阿黎,再被小政儿缠着教几招新剑法。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赵絮晚知道,死水之下,暗流涌动。


    派出去的人盯着嫪毐,每日来报,说他这些日子深居简出,极少出门,偶尔去市集买些米粮菜蔬,与人交谈也不过是些家常话,没有任何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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