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用过晚膳,侍女把琤儿抱走了,政儿又回到阿母屋里。


    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政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母子俩就这么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政儿忽然开口:“阿母,今日蒙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殿下是储君,臣等是臣子,君臣之分,臣不敢忘。”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他这么说?”


    “嗯。”


    政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


    “阿母,其实我知道,他说得对,就算现在关系很近,等我当了王,也会慢慢远了的,还不如一开始就这样,保持距离。”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但是那也是以后的事,你现在还小呢。”


    “我知道。”政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不像个孩子,“可我是太子,迟早要当王的。有些事,早想比晚想好。”


    赵絮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说,声音有些哑。


    政儿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阿母,我不怕。”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那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


    夜深了,政儿已经回去了,琤儿也睡得沉沉的,整个寝殿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赵絮晚坐在窗前,望着那轮圆月,久久没有动。


    异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推开门,看见赵絮晚还坐在窗前,微微一愣。


    “怎么还没睡?”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今天怎么又那么晚?”她说。


    异人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以后别等了,早点睡。”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手凉凉的,她拢在掌心里捂着。


    “政儿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把方才政儿的话,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许久。


    “这孩子,想那么远干什么。”他说,声音很低。


    赵絮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我心疼他。”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第237章


    咸阳宫的春天, 是从桃花开始的,宫墙根下那几株老桃树,每年三月准时开花, 粉粉白白的一片, 远远望去像落了一树的云。赵絮晚站在廊下, 看着那几株桃树,想起安国君府前院那棵桂花树, 想起政儿小时候在树下爬来爬去的样子, 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王后, ”阿月从身后走过来, 手里捧着一叠名帖, “这是今日送来的。”


    赵絮晚接过,翻开,一张一张看过去,御史大夫夫人的赏花帖, 内史府君夫人的品茶帖, 宗正卿夫人的春日宴帖,还有几封不知从哪个角落递来的拜帖, 她看了几眼就放下了。


    “明日是哪家的?”


    “城东,赵夫人的帖子,说是家里的春兰开了, 请王后去赏花。”阿月顿了顿,“这位赵夫人,是赵大夫的续弦,去年刚进的门,年轻,爱热闹, 这次请了好些人,怕是存了想在咸阳贵妇圈里站稳脚跟的心思。”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望着那几株桃树,幽幽叹了口气。


    “赏花,赏花,咸阳城的花都快被赏完了。”


    咸阳城里这些贵妇们,明面上一个个温婉贤淑,背地里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今天你家的花养得好,明天她家的衣裳料子新,后天又有人嘀咕谁家的姑娘攀了高枝,赵絮晚坐在中间,既要当裁判,又要当和事佬,还得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了。


    “去就去吧。”赵絮晚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阿月,把我那件新做的春衫找出来,明日穿。”


    第二日,天公作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赵絮晚的马车停在城东赵府门口时,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有御史大夫家的,有内史府君家的,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新面孔,想来是赵夫人新结交的手帕交。


    赵夫人亲自迎出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珠圆玉润,一双杏眼笑起来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舒心,她穿着鹅黄色的春衫,头上簪了几朵新鲜的桃花,整个人像刚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王后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还望王后恕罪。”赵夫人盈盈下拜。


    赵絮晚扶起她,笑道:“今日是来赏花的,不必拘礼。”


    赵夫人顺势扶住她的手臂,热情地领着她往里走。


    赵府的花园不算大,却布置得精巧,假山、流水、亭台、回廊,一步一景,处处可见主人的心思,最引人注目的是花园正中的那几盆春兰,叶子碧绿,花朵素雅,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这兰花养得真好,”赵絮晚由衷赞叹,“是赵夫人自己打理的?”


    赵夫人抿嘴一笑,带着几分得意:“王后好眼力,这几盆春兰,是妾身从娘家带来的,今年开得最好,这才斗胆请王后来赏。”


    旁边几位贵妇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起来,有人说这兰花品相好,是上品;有人说这香气清雅,比旁人家的都好;还有人拐着弯儿夸赵夫人手巧心细,连兰花都养得比别人好。赵夫人被夸得脸上飞红,嘴上谦虚着,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赵絮晚听着这些夸赞,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偶尔点头附和两句。


    “王后?”赵夫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赵絮晚回过神,笑着问:“怎么了?”


    “妾身是说,那边还有几盆牡丹,虽然还没到花期,但叶子已经长得很好了,王后要不要去看看?”


    “好,去看看。”


    赵絮晚还在想着不知道早上送气的药膳异人吃了没,就听见旁边的赵夫人“呀”了一声,思绪被打断,她顺势抬起了头。


    花园尽头,靠近后门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正低头看着什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发髻一丝不苟,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竿翠竹,赵絮晚的脚步一停,身后的贵妇们也停了下来,有人好奇地探头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赵夫人连忙解释:“王后莫怪,那是夫君的远房侄儿,今日来送东西,不巧碰上了,妾身这就让他走。”


    她正要叫人,那人却转过身来。


    赵絮晚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尤其好看,漆黑明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水光,温柔得不像话。


    可赵絮晚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却莫名地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警觉。


    那人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絮晚身上,微微一顿。然后,他快步走过来,在赵絮晚面前站定,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草民嫪毐,参见王后。”


    声音清朗,不急不躁,像山间溪水流过石板。赵絮晚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嫪毐。


    这个名字,她在史书里见过。


    她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的波动压了下去。


    “起来吧。”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赵夫人,你这侄儿倒是生得一表人才。”


    赵夫人松了口气,笑道:“王后谬赞了,这孩子就是皮囊好,没什么大本事。”


    嫪毐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恭谨,目光却不卑不亢,赵絮晚注意到,他虽然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她身上,不着痕迹。


    赵絮晚转身对赵夫人说:“去看看你的牡丹吧。”


    赵夫人连忙领路,一行人继续往后园走。赵絮晚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波澜。


    嫪毐。


    她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知道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上掀起了多大的风浪,知道这个名字最终酿成了怎样的祸端。


    可如今,异人还在,她还是王后,这个人却已经出现在了咸阳。


    他只是一个远房侄儿?她不信。


    赵絮晚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一定还在看着她。


    赏花会散了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赵夫人亲自送赵絮晚到门口,再三道谢,说今日多亏王后赏光,给她长了脸面,以后一定多为王后效力云云,赵絮晚笑着应了几句,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赵絮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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