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他刚学会走路那会儿,穿着小短褂, 在后院里跌跌撞撞,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半天,最后蝴蝶飞走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那时候她还能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 抱在怀里哄。


    如今,她的个子甚至都比不上孩子高了。


    “行了行了,你自己去。”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我还不乐意操心呢。”


    政儿转过身,冲她咧嘴一笑,那笑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灿烂得像个太阳,可赵絮晚看见,他笑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一丝属于少年的锐气。


    “阿母,那我走了,今日约好了要去城郊跑马。”


    “去吧,别骑太快,小心摔着。”


    “知道了知道了。”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跑没影了。


    城郊的跑马场,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被低矮的山丘环绕着,春日里草长莺飞,正是跑马的好时节。


    政儿骑着他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沿着草场边缘的缓坡一路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能听见马儿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那肌肉在皮毛下起伏涌动。


    “殿下!殿下慢些!”身后的护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被风吹散了。


    政儿充耳不闻,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黑马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


    他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直到马儿开始微微喘息,才勒住缰绳,慢慢减速,黑马喷着鼻息,脚步由疾驰变为小跑,再由小跑变为慢走,最后停在那片草地中央。


    政儿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护卫,自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面躺了下去。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不急不躁,他闭上眼,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你跑得太快了,”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政儿睁开一只眼,看见丹牵着一匹枣红马站在他身边,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只是额角微微有些汗意。


    “你也不慢。”政儿说,又闭上眼。


    丹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多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了跟前,阿黎从马上跳下来,动作干净利落,只是面色有些发白,呼吸也不太稳。


    “你们俩这也太快了,”阿黎喘着气,在他另一边坐下,“我这马,拼了命都追不上。”


    政儿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骑马的技术,还得练。”


    阿黎苦笑:“我阿父也这么说。”


    三人就这么并排坐在草地上,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丘,谁都没有说话。


    政儿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拔出鞘,在手里把玩,那匕首是他今年生辰时异人送的,刃口锋利,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挺好看的,”丹说。


    “我阿父送的。”政儿将匕首插回鞘里,又揣进怀里,“虽然我已经有很多了。”


    阿黎看了一眼那把匕首,目光微微一动。


    “我也有一把,不过没这把好看。”


    政儿笑了笑,“那肯定是你的好,我这个就是花架子。”


    远处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比方才更急,像是有人在追什么,三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两匹快马从草场入口的方向疾驰而来,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人伏在马背上,姿势标准得像是从兵书上拓下来的,后面那人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并驾齐驱。


    眨眼间,两匹马已经到了跟前,同时勒缰,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蒙恬!蒙毅!”政儿站起来,冲他们招手,“你们怎么才来?”


    前面那人翻身下马,身形笔挺,面容清俊,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眉宇间已经带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他向政儿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说:“殿下见谅,家父今日有事吩咐,耽搁了一会儿。”


    后面那人也下了马,比前面那人矮了半个头,面容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稚气,他向政儿行了一礼,然后笑嘻嘻地凑过来。


    “殿下,您今日骑得可真快,我们在城门口就看见您从这边过去了,追都追不上。”


    “那是你们骑得慢,”政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蒙毅,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蒙毅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好像是,昨儿个量尺寸,又长了一寸。”


    蒙恬站在一旁,看着弟弟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几个人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蒙恬话不多,大多是政儿问什么他答什么,偶尔主动开口,也是说些课业上的事,或是军中最近有什么动向,蒙毅倒是话多,叽叽喳喳的,从太傅讲的课说到城东新开的那家饼铺,从昨日的功课说到今日的天气,嘴就没停过。


    丹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阿黎则一直沉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偶尔从几人脸上扫过。


    政儿躺回草地上,望着天空,忽然说:“蒙恬,你阿父最近忙不忙?”


    蒙恬想了想,答道:“家父近日在操练新兵,早出晚归,有时好几日不回家。”


    “那你阿母不念叨?”


    蒙恬微微一顿,嘴角弯了弯。


    “念叨,天天念叨。”


    蒙毅在旁边插嘴:“阿母说阿父再不回家,她就把他的书房改成绣房。”


    几个人都笑了,政儿笑完,又沉默了。


    他望着天空,望着那些慢悠悠飘过的白云,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吗?”


    众人一愣。


    蒙恬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政儿,目光沉稳:“殿下是储君,臣等是臣子,君臣之分,臣不敢忘。”


    政儿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行了,时候不早了,回去吧,再晚,阿母该念叨了。”


    几个人纷纷起身,各自上马,政儿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看了一眼那些被他们坐得东倒西歪的草痕,然后转过身,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马蹄声紧随其后,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咸阳宫,赵絮晚正靠在榻上看书,琤儿趴在她身边,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正在认真的玩着。


    “阿母,”琤儿忽然抬起头,推了推赵絮晚的手臂,“哥哥回来了吗?”


    赵絮晚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


    “还没,再等等。”


    琤儿“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玩。


    玩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阿母,哥哥为什么总出去?”


    “因为他要去玩。”


    “我也想去。”


    “你还小,等长大了再去。”


    琤儿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赵絮晚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等你哥哥回来,让他陪你玩。”


    琤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琤儿立刻眉开眼笑,抱着布老虎在榻上打了个滚,嘴里嘟囔着:“哥哥快回来,哥哥快回来。”


    傍晚时分,政儿回来了。


    他一身的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跑马后的疲惫。


    “阿母,我回来了。”


    赵絮晚伸手替他擦汗:“累不累?”


    “不累。”政儿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整齐的白牙。


    琤儿从榻上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仰着头喊:“哥哥哥哥!陪我玩!”


    政儿弯腰把弟弟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


    “又重了,是不是又偷吃了?”


    “才没有!”琤儿理直气壮,“阿母说我在长身体!”


    政儿被逗笑了,抱着他在榻边坐下。


    “好好好,长身体,长身体,你想玩什么?”


    琤儿想了想,歪着脑袋说:“骑大马!”


    政儿:“……”


    赵絮晚在旁边笑出了声。


    政儿深吸一口气,把弟弟放在地上,蹲下身,和他平视。


    “琤儿,你今年三岁了,不是三斤了,哥哥抱不动你骑大马了。”


    琤儿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政儿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一软。


    “行吧,就一会儿。”


    他蹲下身,让弟弟骑在背上,在屋里走两圈。


    琤儿骑在哥哥背上,笑得咯咯的,嘴里喊着“驾!驾!”小手拍着哥哥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赵絮晚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让琤儿下来,琤儿不愿意,抱着政儿不松手,赵絮晚威胁的看了他一眼,琤儿不情不愿的下来了。


    “阿母,我先去洗漱,等会儿陪你和琤儿用晚膳。”政儿脱开身了,赶忙就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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