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那边……有消息吗?”


    丞相摇头。


    “楚国呢?”


    丞相又摇头。


    “赵国呢?齐国呢?燕国呢?!”韩王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几乎是在吼。


    丞相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一言不发。


    韩王瘫坐在王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此刻却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朝臣们,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大殿里回荡,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哀鸣。


    “寡人就知道……寡人就知道……”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你们谁都靠不住……”


    朝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新郑城破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秦军的旌旗在城下列阵,黑压压的一片,从东门一直延伸到南门,又从南门延伸到西门,将整座新郑城围得水泄不通。


    蒙骜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门,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


    “攻城。”


    号角声响起,秦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箭矢如雨,遮天蔽日,城头的韩军拼死抵抗,可他们已经被围困了半个月,粮尽援绝,士气低落,箭矢早就射完了,刀剑也砍钝了,只能抱着石头往下砸。


    城门在午时被撞开。


    秦军涌入城中,没有烧杀抢掠,没有屠城泄愤,只是沿着主街一路推进,将沿途的韩军缴械、控制、押解出城。


    蒙骜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蹄踏在新郑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走过长街,走过市集,走过那座巍峨的宫城,最后,停在韩王的寝殿前。


    韩王穿着玄色的冕服,端坐在王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身后,是空荡荡的大殿,朝臣们早已跑光了,妃嫔们躲在偏殿里瑟瑟发抖,内侍们跪在廊下,头都不敢抬。


    蒙骜走进大殿,靴子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他走到韩王面前,停下脚步,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孤零零坐在王座上的亡国之君。


    “韩王,”蒙骜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请吧。”


    韩王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寡人……知道了。”


    他跟着蒙骜,一步一步走出大殿,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宫阙楼阁,走过那扇他出入无数次的宫门。


    宫门外,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样子。


    韩王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宫城。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宫城的琉璃瓦在阴天里失了光彩,灰扑扑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辚辚启动,沿着那条长长的御道,向咸阳的方向驶去。


    身后,新郑城的城门上,秦国的旗帜缓缓升起,在阴沉的天空下猎猎作响。


    韩国,亡了,在六国冷眼旁观中消失了。


    消息传回咸阳时,异人正在偏殿与吕不韦商议军务,内侍激动的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王上!新郑……新郑破了!”


    异人的手微微一顿。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内侍。


    “韩王呢?”


    “韩王……韩王被蒙将军护送着,正在来咸阳的路上。”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异人。


    异人坐在案边,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说到,“韩国,没了。”


    吕不韦俯首:“王上,天下一统,自此而始。”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舆图,看了很久很久。


    韩国灭亡的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吹遍了六国。


    魏国大梁,信陵君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那份从新郑传来的密报,久久没有动。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


    “君上,”老门客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韩国没了。”


    魏无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秦军从出兵到灭韩,不过三个月,蒙骜一路东进,势如破竹,韩国竟然……竟然连三个月都没撑住。”


    “三个月?”魏无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从宜阳陷落到新郑城破,不过四十天,四十天,一个国就这么没了。”


    老门客沉默了。


    魏无忌转过身,走到案边,将那卷密报摊开,又看了一遍。


    “蒙骜是先锋,王龁断后路,一个佯攻,一个奇袭,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真正可怕的,不是蒙骜,不是王龁,而是秦王。”


    老门客抬起头。


    “秦王这一仗,打的是韩国,可他的刀,架在六国脖子上,他让魏国来不及反应,让楚国来不及救援,让赵国来不及插手,让齐国、燕国连消息都没收到,仗就打完了。”魏无忌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这份算计,这份耐心,这份……狠辣。”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魏国,又还能撑多久呢?”


    老门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们都知道答案,只是谁都不愿说出口。


    邯郸,赵王宫。


    赵王坐在王座上,面色铁青,手里那份来自咸阳的国书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几乎要撕碎了。


    “韩国亡了。”他慢慢吐着气,“三个月,三个月就亡了。”


    郭开站在殿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寡人早就说过,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不防,可你们呢?你们一个个都说,秦国暂时不会东出,秦国不足为惧!”赵王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吼出来的,“现在呢?韩国没了!下一个是谁?!是赵国还是魏国?!”


    朝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接话。


    赵王喘着粗气,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郭开身上。


    “郭开,你说。”


    郭开的脖子缩得更短了,声音都在发抖:“臣……臣以为,秦国新灭韩国,需要时间消化,短期内不会对赵国动手……”


    “短期内不会?!”赵王打断他,“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说李牧已死,北地不足为惧,结果呢?李牧没死,他去了秦国,他替秦国收服了北地,他封了武安君!你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成了笑话!”


    郭开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上息怒!臣……臣知罪!”


    赵王迁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厌恶。


    “知罪?你知道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寡人现在需要的,不是谁认罪,是办法,是能挡住秦国的办法。”


    殿内一片死寂。


    郢都,楚王宫。


    春申君站在舆图前,面色阴晴不定。


    韩国灭亡的消息,他已经收到三日了,这三日里,他几乎没合过眼,一闭上眼就是秦军的铁蹄,就是蒙骜的旌旗,就是那座被攻破的新郑城。


    “君上,”幕僚低声道,“秦王此举,意在试探六国的反应,韩国既灭,下一个不是魏国就是赵国,楚国暂时无虞。”


    春申君转过身,看着他。


    “暂时无虞?”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韩国亡了,魏国能撑多久?赵国能撑多久?等秦国吞了魏国和赵国,下一个,就是楚国。”


    幕僚沉默了。


    春申君走回案边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有时候在想,当初若是听信陵君的话,合纵抗秦,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


    幕僚抬起头,看着他。


    春申君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会的,六国各怀心思,合纵也只是一盘散沙,信陵君再厉害,也拉不起这艘沉船。”


    他放下茶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下去。


    “但也好比现在什么都不做的强。”其实终究是不甘心什么都不做的。


    第236章


    政儿十岁之后, 个头蹿得愈发快了。


    赵絮晚记得去年给他做的衣裳,今年拿出来,袖子短了一截, 裤腿吊在脚踝上, 活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猴儿, 侍女们帮他量尺寸,报了一串数字, 她听着都有些恍惚, 这孩子, 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阿母, 我自己去就行, 不用你操心。”


    政儿站在铜镜前,任由侍女替他整理新做的袍服,嘴里嘟囔着,那袍服是玄色的, 领口袖口绣着暗纹, 是他作为太子该有的规制,赵絮晚靠在榻边, 看着他被那身衣裳衬得肩背挺直,忽然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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