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转过身,看着吕不韦,目光沉静如水。
“寡人要的,就是这一步,让魏国来不及反应,让楚国来不及救援,让赵国来不及插手,让韩国,孤立无援。”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了。”
吕不韦走后,异人靠在窗边,不断的平复着因为情绪激动而一直咳嗽的身体。
昨夜他又咳了血,不多,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太医令来请脉的时候,他把手伸过去,面色如常,太医令的手指搭在他腕上,闭眼诊了许久,睁开眼时,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上,近日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异人收回手,语气平淡,“就是有些乏,歇歇就好。”
太医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开了一副方子,叮嘱道:“王上操劳过度,气血两亏,需静养,这药,一日三剂,不可间断。”
异人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太医令还有话没说,那些话,太医院的人不敢说,朝臣们不敢说,甚至吕不韦也不敢说,可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少年时为质的亏空,这些年日夜操劳的损耗,加上去年在北地受的伤,那一箭虽然没伤到要害,却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他有时候会想,若是没有那些年的颠沛流离,若是能在秦国安安稳稳地长大,他的身体,会不会比现在好一些。
异人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风入肺,带着一丝刀割般的刺痛,他忍住没有咳,只是缓缓吐出来。
等打完韩国,等把东出的路铺好,等政儿再大一些,也许……他就可以歇一歇了。
第235章
正月十五, 上元节。
咸阳城没有宵禁,于是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笼,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 还有能转的、能唱的、能喷火花的, 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百姓们在街上赏灯、猜谜、吃元宵, 笑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汇成一片热闹的天地。
宫中也点了灯, 虽然没有民间那么热闹, 却也添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琤儿兴奋得不得了,穿着新做的小红袄,像一只圆滚滚的灯笼,在廊下跑来跑去, 一会儿指着天上的月亮喊“圆圆的”, 一会儿指着宫墙上的灯笼喊“亮亮的”。
“阿母阿母,那个灯会转!”
赵絮晚牵着他的小手, 怕他跑太快摔了,嘴里应着,“会转会转, 你慢点走。”
政儿走在阿母另一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是下午他亲手扎的,虽然扎得歪歪扭扭,兔子不像兔子倒像一只胖鸭子,可琤儿喜欢得不行, 非要提着,提了一会儿又嫌重,塞回哥哥手里,过一会儿又要,如此反复,政儿被他折腾得哭笑不得。
“琤儿,你到底要不要?”
“要!”
“那你自己提。”
“哥哥提。”
“你不是说要吗?”
“要哥哥提!”
政儿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告诉自己今天日子特殊不能动手,留着明天再动,随即他继续提着那盏胖鸭子似的兔子灯,跟在弟弟身后,一脸你等着的表情。
上元节过后,朝堂上的气氛渐渐紧了起来。
异人开始频繁召见蒙骜、王龁、李牧等将领,商议东出之事,舆图换了新的,韩国的城池、关隘、兵力部署,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蒙骜已经年过六旬,须发花白,精神却矍铄得很,他指着舆图上的韩国疆域,声音洪亮:“王上,韩国虽弱,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从正面强攻,伤亡必大臣以为,可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正面,吸引韩军主力,一路绕道东南,直取宜阳。”
异人看着舆图,手指在宜阳的位置上点了点。
“宜阳,韩国重镇,若取宜阳,则韩国门户洞开。”
“正是,”蒙骜点头,“宜阳一破,韩国再无险可守,咸阳到宜阳,快马加鞭,三日可到,若宜阳落入秦国之手,韩国都城与新郑之间,便再无屏障。”
异人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李牧。
“武安君,你怎么看?”
李牧一直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韩国那片区域上,许久没有动,听见异人问他,才缓缓开口。
“蒙将军说得对,宜阳是要害,但臣以为,打宜阳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断其后路。”李牧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城上,“这里是韩国与魏国之间的必经之路,若秦军能先取阳翟,切断韩国与魏国的联系,则魏国即使想救,也来不及。”
蒙骜愣了一下,随即抚掌而笑:“武安君高见,老夫只想着怎么打进去,倒忘了怎么防着别人来救。”
李牧摇摇头:“蒙将军不是忘了,是蒙将军熟悉韩国,知道韩国孤立无援,可臣以为,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多防一手,总没坏处。”
异人看着李牧,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好,就这么定,蒙骜率主力,正面佯攻,吸引韩军注意力,王龁率偏师,绕道东南,先取阳翟,断其后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沉下去。
“这一仗,寡人要的是速战速决。”
“臣等领命!”
攻韩的军报传到咸阳时,正是三月初三。
咸阳城里的百姓们踏青的踏青,饮酒的饮酒,谁也没想到,千里之外的韩国,此刻正被秦军的铁蹄踏得支离破碎。
蒙骜的佯攻打得极有耐心。他每日派小股部队骚扰韩军防线,今天射一轮箭,明天烧一座粮仓,后天截一队运粮的辎重,韩军被折腾得疲于奔命,主将求胜心切,几次想开城决战,蒙骜却总是避而不战,退得比谁都快。
直到王龁的偏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阳翟城下。
阳翟守将还在睡梦中,就被秦军的喊杀声惊醒了,他披衣登城,借着火光往外一看,只见城下密密麻麻全是秦军的旗帜,火把如星河倒泻,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秦……秦军怎么在这里?!”他惊得连退三步,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下一秒,秦军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头。
阳翟陷落,只用了两个时辰。
消息传到宜阳,守将大惊失色,阳翟一失,宜阳就成了孤城,东面无援,西面无退,北面是秦军主力,南面是王龁的偏师,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宜阳守将咬着牙,决定死守。
他派人向新郑求援,信使连夜出城,却在三十里外被秦军斥候截获,他又派人向魏国求援,信使倒是到了大梁,可信陵君被魏王猜忌,手无兵权,魏王又不愿为了韩国得罪秦国,那封求援信,如石沉大海。
宜阳被困了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里,秦军日夜攻城,云梯、冲车、投石机轮番上阵,城头的韩军箭矢射尽,刀剑卷刃,连石头都砸完了,最后只能用滚烫的热水往下浇,可秦军像是杀不尽、赶不绝的潮水,一波退了,一波又涌上来。
第四十一天的黎明,宜阳东门被撞开。
秦军如潮水般涌入,与韩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韩军虽然粮尽援绝,却没有投降,他们退到城中心的府衙,用最后的力量做最后的抵抗。
蒙骜骑马入城时,看见的是满地的尸体,韩军的,秦军的,层层叠叠,血流成河,将青石板路染成了暗红色,宜阳守将的尸体倒在府衙门口,身中十余箭,手里还紧紧握着那面残破的军旗。
蒙骜下马,走到那具尸体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那面军旗上。
“厚葬吧”他说。
宜阳陷落的消息传回咸阳,异人正在批阅奏折。
他看完军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那份帛书轻轻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宜阳的位置已被朱笔圈出,那片曾经属于韩国的土地,如今已经是秦国的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蒙骜继续东进,王龁留守宜阳,等寡人的下一步指令。”
内侍领命而去。
宜阳既下,韩国再无险可守。
新郑,就是下一个目标。
新郑城里,韩王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宜阳陷落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后花园里赏花,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王上!宜阳……宜阳失守了!”
韩王手里的花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内侍那张惨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丞相从殿外匆匆赶来,面色铁青,手里捧着一卷帛书,那是秦国送来的劝降信,措辞客气,却字字如刀:割让宜阳以南十城,秦国即刻退兵,否则,兵临新郑。
韩王看完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帛书,他抬起头,看着丞相,目光里满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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