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琤儿呢?”
“睡了,吃饱了转悠一会就睡着了。”
异人点点头,端起那碗肉羹,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好入口,肉炖得极烂,几乎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好喝吗?”赵絮晚问。
“嗯。”
异人喝完了肉羹,又吃了两块饼,夹了几筷子酱菜,把那一碟子吃得干干净净,赵絮晚把碗碟收进食盒。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歇歇,等会有人来给你送药。”
“等一下。”异人看着她要走喊住了她。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他。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明日,我早点回去用膳。”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提着食盒走了,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异人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随后他起身来回走了好一会,直到身体发热才停下来继续批奏折。
处理好了秦国的小部分骚乱后,李牧又去了一趟北地。
“将军,”副将策马过来,“各部落的首领都到了,在帐里等着。”
李牧点点头,翻身上马,向营地驰去。
大帐里,十七个部落的首领分坐两侧,有的面色坦然,有的神情紧张,有的一脸木然,有的偷偷打量着彼此,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李牧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齐抚胸行礼。
“坐。”李牧在主位坐下,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有的是老面孔,他十几年前就认识,有的是新继位的年轻人,他第一次见,可不管老面孔还是新面孔,在他面前,都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个敢造次。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李牧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王上已经下了旨意,从今年开始,秦国会派商队常驻北地,与你们通商互市。”
帐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通商互市,这是他们盼了多少年的事。草原上缺盐、缺粮、缺铁器,这些东西,只有中原有,可从前赵国在北地的时候,互市时断时续,有时一年开一次,有时两三年都不开一次,还要看赵王的脸色。
如今秦国主动提出来,还是常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冬天没有盐,再也不用担心牛羊病死没有铁器换新的,再也不用担心日子过不下去了。
“李将军,”一个年轻的首领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秦国的商队,真的会常驻?”
李牧看着他,点了点头。
“会,盐、粮、铁器,一样不少,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那年轻首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三个字:“太好了”
李牧摆摆手:“不必谢寡人,要谢,谢王上。是王上念着北地的百姓,才下了这道旨意。”
众首领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今年能换多少盐,能换多少铁器,能换多少粮食。
李牧看着他们,心里却清楚,这道旨意,不只是为了收买人心,王上要的,是把这些部落彻底绑在秦国的战车上,让他们习惯秦国的盐,习惯秦国的粮,习惯秦国的铁器,等他们习惯了,就再也离不开了。
到那时,北地才是真正属于秦国的。
李牧回到咸阳的时候,又是一个春天了。
咸阳城外的柳树绿了,渭水边的桃花开了,街上的人换上了春衫,整个城都活了过来,马车停在府门口,赵英已经站在门廊下等他了,穿着家常的春衫,头发简单地挽着。
她看见他下车,赶紧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瘦了。”她说。
李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有,黑了一点。”
赵英被他逗笑了,两人并肩往里走。
“阿黎去上课了,和丹一起呢,等会你就能见了。”
听闻李牧又回来了,小政儿是坐不住的,赵絮晚就带着他和琤儿一起去拜访了赵英一家。
琤儿已经八个多月了,会爬会坐,还会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他趴在阿母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赵英伸手接过他颠了颠道,“琤儿又重了,比上次来胖了一圈。”
“可不是,”赵絮晚在一旁坐下,“他一顿能吃大半碗米糊,不给吃就哭,哭了就停不下来。”
“男孩子,能吃是好事。”
“好事?你看看他那肚子,圆滚滚的,像不像个小西瓜?”
赵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琤儿,小家伙正抓着她衣襟上的珠子往嘴里塞,肚子确实圆滚滚的,像个小鼓。
“像。”赵英没忍住笑了。
院子里,小政儿正跟着李牧练剑,他穿着一身小号的练功服,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李牧站在他面前,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
“手腕要稳,不要抖。”
“腰要沉下去,不要浮着。”
“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剑。”
小政儿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照着做,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在微微发抖,可他死死握着剑柄,不肯松手。
阿黎站在廊下,手里也握着一把木剑,跟着比划,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赵絮晚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三个孩子,忽然笑了。
“怎么了?”赵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赵絮晚摇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赵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院子里那三个孩子,看着他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却又奇异地融在一起。
“是啊,”她轻声说,“挺好的。”
琤儿在赵英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院子里挥,像是要加入似的。
赵絮晚把他接过来,放在地上,小家伙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得飞快,一眨眼就爬到了廊下,小政儿正好收剑,低头看见弟弟趴在脚边,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
“琤儿,你怎么爬出来了?”
琤儿仰着头看他,咧着嘴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小政儿的鞋上。
小政儿一边嫌弃,一边掏出手帕给弟弟擦嘴,“你怎么总流口水?是不是又在长牙?我看看。”他凑过去,掰开弟弟的嘴,果然看见粉嫩的牙龈上又冒出一个白白的小尖儿。
“阿母!琤儿又长牙了!”
赵絮晚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还真是,上面又冒了一颗。”
小政儿把弟弟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琤儿真厉害!”
琤儿被亲得咯咯笑,小手拍着哥哥的脸,拍得啪啪响。
小政儿也不躲,就那么让他拍,拍完了还夸:“力气真大,以后肯定能练武。”
赵絮晚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回廊下。
赵英看着她,忽然问:“阿晚,王上的伤,好些了吗?”
赵絮晚的笑容淡了一些,点了点头,“好多了,伤口已经结痂了,只是还不能提重物,太医说要慢慢养。”
赵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的安慰着。
五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赵昕再次回来了。
不是从前那样匆匆来去,是奉旨回京述职,可以在咸阳住上一个月。赵絮晚高兴得不行,亲自带着阿月去城门口接他。
赵昕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阿姐和阿妹站在城门楼下,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阿姐!阿妹!”
赵絮晚看着他,这孩子又长高了,肩膀更宽了,站在她面前,像一棵笔直的树。
“好像瘦了。”她伸手,摸摸他的脸。
“没有,结实了。”赵昕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月站在旁边,看着哥哥,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哥,你这次能住多久?”
“一个月。”赵昕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够不够?”
阿月点点头,没忍住抽泣了一下。
赵昕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别哭别哭,哥这不是回来了吗?又不是不走了。”
“你还说!”阿月伸手捶了他一拳,捶得他龇牙咧嘴,“你上次说很快就回来,结果呢?一年多!”
赵昕被捶得后退一步,连忙求饶:“我的错我的错,这次一定多住些日子。”
赵絮晚在旁边看着,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别在城门口闹了,先回去,家里备了饭。”
赵昕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跟着阿姐的马车,一路往宫里去了。
赵昕这次回来,除了述职,还有一件事。
他要成亲了。
赵絮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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