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在赵国长大的质子,一个被秦国抛弃了十几年的人,能压在他头上?就凭他会讨好祖父?就凭他娶了一个赵国的女人?
他不服。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异人一步步往上爬,看着他从安国君变成太子,从太子变成秦王。
他只能在暗处咬着牙,等着,等着机会。
范雎找上他的时候,他觉得机会终于来了,那个曾经搅动天下的应侯,那个连祖父都要礼让三分的人,愿意帮他,愿意替他谋划,愿意替他铺路。
他以为,这一次,他一定能赢。
可他还是输了,输得彻头彻尾,输得一败涂地。
嬴信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牢房外,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嬴信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可光线太暗,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你?”他忽然认出来了。
异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牢房门口,隔着木栅,看着里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兄长。
“你来干什么?”嬴信的声音很冷,“来看我的笑话?”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赢了,异人,你赢了。王位是你的,天下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我输了,我认。”他止住笑,盯着异人,“但你不会得意太久的,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等你死了,你的儿子才多大?他能坐稳那个位置吗?”
异人依旧没有回答。
嬴信继续说道:“你以为你赢了吗?不,你没有,你只是把问题推到了以后,等你死了,秦国照样会乱,那些宗室照样会争,你的儿子,照样会被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说完,喘着气,死死盯着异人,等着他的反应。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完了?”
嬴信一怔。
异人转过身,不再看他。
“那就好好待着吧。”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还能活很久,看着寡人,看着太子,看着秦国,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嬴信坐在牢房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愤怒,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小小的气窗,望着那片小小的天空,看着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夜幕一点一点降临。
咸阳宫的朝堂上,今日格外肃穆。
异人端坐在王座之上,面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群臣跪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出。
嬴信、嬴恪,削去公子封号,废为庶人,终身囚禁。
嬴信和嬴恪的党羽,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抄家的抄家。
那些在名单上、却尚未动手的人,异人一个都没动,他只是让人把消息传了出去,让那些人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王上的眼皮底下。
消息传开,那些曾经摇摆的朝臣,一个个噤若寒蝉,那些曾经暗中投靠的人,一个个寝食难安。
他们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会动手,不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人煎熬。
第232章
嬴信与嬴恪被废为庶人的消息, 在咸阳城里传了三日,便渐渐淡了下去。
百姓们更关心的,是城东新开的集市上粮价又跌了几文, 是城外渭水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是自家的田亩今年能收多少粟米。
朝堂上的惊涛骇浪, 落到市井间,不过是一阵风吹过水面, 涟漪散了, 便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有心人知道, 这阵风, 还没完。
那些在名单上却未被处置的人, 这些日子过得比坐牢还煎熬,他们每日上朝,都要偷偷打量王上的脸色,看那玄色冕服下的面容是阴是晴;每日下朝, 都要反复回想自己今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有没有哪句话、哪个举动会引起猜疑。
有人开始称病不朝,有人主动上表请罪, 有人悄悄将这些年积攒的私兵遣散,有人把远在封地的子侄召回咸阳,以表忠心。
异人一概不理。
奏折照批, 朝会照开,该赏的赏,该罚的罚,唯独对那些递上来的请罪表,一封都不回复。
吕不韦私下问过:“王上,这些人, 到底打算如何处置?”
异人当时正靠在榻上,让太医换药,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太医说还需静养,不可操劳,异人嘴上应着,手里的奏折却一刻没停。
“处置?”他放下奏折,看了吕不韦一眼,“寡人为什么要处置他们?”
吕不韦一怔。
“他们做了什么?递了请罪表,说自己有罪。可他们犯了什么罪?勾结范雎?联络嬴信?有证据吗?”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手里的名单,是范雎密室中搜出来的,可那名单上的人,哪一个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谋反?”
吕不韦沉默了,范雎行事极谨慎,与那些人的往来多是口头约定,偶尔有书信,也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真正致命的把柄,他从来不落在纸上。
“所以寡人不处置他们。”异人重新拿起奏折,“让他们悬着,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吕不韦明白了,只要还想活命的人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的忠心,会拼命做事,会小心翼翼不犯任何错误,他们会成为朝堂上最卖力的一批人,不是因为他们想,而是因为他们怕。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批阅奏折。
吕不韦站在那里,看着这位年轻的秦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从前的异人,是安国君,是公子,是储君,虽有城府,却还有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如今的异人,是王了,坐在那张椅子上不过年余,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了下去,以前吕不韦还能有几分自负,说自己了解异人,现在的吕不韦完全不敢说这话了。
吕不韦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内外。异人放下奏折,靠在榻上,闭上眼,左肩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了,太医说这是正常的,伤口在愈合,神经在生长,疼是好事。可他总觉得,那疼痛不只是来自左肩。
他想起嬴信在牢房里说的话:“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
三年,五年。
他今年才还不到三十,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少年时在赵国为质,缺衣少食,落下了病根。后来回了秦国,虽有太医调理,可那些年亏空的底子,哪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赵絮晚多年如一日的给他找各种方子都没用。
再后来,登基为王,日夜操劳,案上的奏折永远批不完,朝中的事永远处理不尽,六国的使节永远在试探,暗处的敌人永远在窥伺。
他太累了,可他还不能倒。
政儿才七岁,琤儿才半岁,阿晚虽然坚韧,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能撑多久?那些宗室,那些朝臣,那些虎视眈眈的六国,哪一个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不能倒。
异人睁开眼,拿起奏折,继续批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内侍进来掌灯,轻手轻脚的,怕惊扰了他,他没有抬头,只是批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了。他没有抬头,以为是内侍送茶来。“放下吧。”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站定,异人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他抬起头。
赵絮晚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低头看着他。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该用晚膳了。”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他竟然批了一整天的奏折,连午饭都忘了吃。
“怎么不叫人提醒我?”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叫了,你不理。”赵絮晚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碟一碟往外端,有热腾腾的羹汤,有新蒸的饼,有一碟酱菜,还有一小碗炖得软烂的肉羹。
“太医说你伤口还没好利索,不能吃太油腻的,这个肉羹是用鸡汤炖的,撇了油的,琤儿吃的很香,一碗还不够,你尝尝。”
异人看着那些饭菜,又看看她。
“你吃了吗?”
“吃了。”
“政儿呢?”
“在东宫,太傅说他今日功课做得好,夸了许久,高兴得不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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