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他老了。”吕不韦的声音很轻,“他太老了,老到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这一次,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一定会亲自来。”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些公子呢?”


    “嬴信和嬴恪已经联络了各自的私兵,约莫有三千人,藏在城外。他们打算在王上‘驾崩’的消息传出后,以‘稳定朝局’为名,率兵入城,控制宫城。”


    “三千人?”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咸阳守军有五万,他们拿什么打?”


    吕不韦低声道:“他们不需要打,他们只需要让朝臣们相信,王上已经死了,太子年幼,无力主政,只要朝臣们倒向他们,咸阳守军就不会动手。”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吕不韦道:“只要朝臣们认定王上已死,太子难当大任,他们就会选择投靠更有实力的公子。到那时,就算王上活着回来,也晚了。”


    异人没有说话,他走到案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一口一口喝完。


    “吕不韦,”他放下碗,“你说,寡人这一步,走对了吗?”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俯首。


    “公子走的每一步,都是对的。”


    异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寡人有时候在想,若不是有你,若不是有她,寡人走不到今天。”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公子,不,已经是年轻的王。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


    异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天,”他说,“该收网了。”


    北地,阴山深处,夜。


    李牧趴在山壁上,已经趴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手脚冰凉,后背被山石硌得生疼,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一样,嵌在山壁的阴影里。


    他在等。


    等那些人睡熟,等守卫彻底放松警惕,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谷地照得亮了一些,李牧的目光扫过那顶大帐篷,扫过那些小帐篷,扫过谷口那两个已经睡死过去的暗哨。


    然后,他动了。


    他无声无息地从山壁上滑下来,贴着地面的阴影,一步一步地向那顶大帐篷靠近。


    副将跟在他身后,同样无声无息。


    他们避开了那些帐篷,避开了那些可能还醒着的人,避开了地面上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地靠近那顶大帐篷。


    李牧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手很稳。


    他摸到了帐篷后面,拔出匕首,在帐篷的底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门口那盏油灯透进来的一丝光亮,将帐篷内的情形照得影影绰绰。


    李牧的目光扫过帐篷内的陈设,扫过那些散乱的衣物和兵器,最后,落在帐篷最深处,那个蜷缩在毯子上的人影上。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人侧躺着,背对着他,身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露出的一截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暗红的,在昏暗的光线中触目惊心。


    李牧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那人散乱的头发。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亮,他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可那张脸,他认得。


    李牧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俯下身,在异人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王上,臣来了。”


    异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疲惫、布满血丝,可它看着李牧的时候,却是清明的、清醒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武安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寡人……等你很久了。”


    李牧的鼻子一酸,喉头哽了一下。


    “臣来迟了。”


    异人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不迟……刚刚好。”


    李牧没有再说话,他直起身,朝帐篷外发出了一个信号,极轻极轻的口哨声,像夜鸟的啼鸣。


    副将带着人,从那条划开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走。”李牧的声音极低,“从后山翻出去。”


    他弯下腰,将异人连同那条毯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异人很轻,比他想的重一些,但依旧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沉。


    一群人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帐篷,滑过谷地,滑过那些沉睡的帐篷和昏睡的守卫,滑向谷地尽头的山壁。


    李牧早就探好了路,那面山壁虽然陡峭,但有一条极其隐蔽的裂缝,可以翻过去。


    他背着异人,走在最前面,脚踩在那些凸起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手臂在发抖,额上青筋暴起,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副将跟在后面,几次想伸手帮他,都被他无声地挡开了。


    他爬了不知多久,终于,翻过了那道山脊。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山脊另一侧的山谷照得亮堂堂的。


    李牧抱着异人,站在山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他转头看着那个面色苍白却依旧清醒的人。


    “王上,臣带你咸阳。”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随后露出了一个笑。


    “好。”


    朝堂上的风波,在这几日里愈演愈烈。


    嬴信和嬴恪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听说李牧去找了异人,但是一直没找到,大喜过望。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消息,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借口起兵,只有这样,朝臣们才会倒向他们,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


    于是,嬴信和嬴恪动手了。


    三千私兵,从城外的秘密营地出发,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咸阳城逼近。


    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却不知咸阳城的五万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咸阳城,北门


    嬴信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城门,心跳得很快。


    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千私兵,黑压压的一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三千人,足够了。


    只要进了城,控制了宫城,那些朝臣就会倒向他,那些守军就不敢动,什么王后太子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王位抢走。


    “公子,”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城门那边有消息了,守门的是咱们的人,随时可以开门。”


    嬴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进城。”


    城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三千私兵鱼贯而入,马蹄裹着布,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钝响,嬴新骑在马上,穿过城门洞,踏入咸阳城的街道。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快了,快了,再走一刻钟,就能到宫城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两支,是成百上千支,一瞬间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嬴信的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将他甩下去。他死死抓着缰绳,稳住身子,抬头向前望去。


    然后,他的血液,凝固了。


    前方,黑压压的秦军列阵而立,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长矛如林,旌旗猎猎。


    阵前,一人骑马而立,身穿玄色甲胄,腰悬长剑。


    不是别人,正是李牧,而李牧旁边脸色苍白还需要被人扶着的正是异人。


    嬴信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


    异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寡人怎么还活着?”他替嬴信说出了那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夜空中,“寡人若死了,怎么看得见这一幕?”


    嬴信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三千私兵,看见对面的秦军阵列,看见那密密麻麻的火把和长矛,已经开始骚动了。


    异人的目光越过嬴信,落在那三千私兵身上。


    “放下兵器者,不杀。”


    空气静了一瞬,然后,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兵器扔了一地,三千私兵,几乎没人反抗,就那么跪了一地。


    嬴信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私兵像潮水一样跪下去,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在一瞬间崩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夜空中回荡。


    “异人!你以为你赢了吗?!”他嘶吼着,“你以为你能坐稳那个位置吗?!范雎说得对!你不配!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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