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快了,”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阿父在北地有事,办完了就回来。”


    小政儿“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阿母,我昨晚梦见阿父了。”


    赵絮晚心头一紧,“梦见什么了?”


    “梦见阿父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朝我招手,我跑过去,可怎么都跑不到他身边。”小政儿的声音闷闷的,“阿母,阿父会不会……不回来了?”


    赵絮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会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保持着平稳,“阿父答应过你的,他一定会回来。”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琤儿在小床上醒了,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小脚乱挥,试图引起阿母和哥哥的注意。


    小政儿从阿母怀里挣出来,跑到小床边,把弟弟抱起来,自从练武之后他的力气比过去大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吃力,但比几个月前稳当多了。


    “琤儿,你是不是想阿父了?”他抱着弟弟问他。


    琤儿抓着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政儿点点头,一脸严肃:“我也想了,不过阿母说了,阿父很快就回来,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琤儿听没听懂不知道,反正咧嘴对着哥哥笑的很开心,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小政儿的手背上。


    小政儿一边嫌弃,一边熟练地掏出手帕,给弟弟擦了擦嘴。


    阴山深处


    李牧又在山里找了三天。


    阴山太大了,山连着山,沟套着沟,树木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他们一行人在山里转悠,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副将有些急了:“将军,咱们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李牧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一处山脊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目光沉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在赵国守北地的时候,有一次追一队匈奴骑兵,追进了阴山深处。那队匈奴人钻进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山谷,他带着人跟进去,发现那条山谷尽头,有一片平坦的谷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入口,易守难攻。


    那地方,他后来再也没有去过,但那个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如果那群人真的要藏一个人,那地方,是最合适的。


    “走,”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朝那个方向奔去,不管是不是,总是要试试的。


    咸阳宫,偏殿。


    吕不韦跪坐在赵絮晚面前,将一卷密报双手呈上。他的面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眼底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王后,查到了。”


    赵絮晚接过密报,展开,她的手指微微发凉,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一行行扫过,面色越来越白,手指攥着帛书的力道越来越紧。


    范雎。


    那个名字,像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刀,从尘封的记忆里被翻了出来,依旧锋利,依旧见血。


    他早就退隐于应城,多年不问世事,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他没死。


    他活着,藏在暗处,像一条冬眠的毒蛇,等着猎物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他与哪些人勾结?”赵絮晚的声音很轻。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展开。


    那上面,列着几个名字。赵絮晚一个一个看过去,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嬴僖,嬴信,嬴恪。


    先王的儿子,异人的兄弟,秦国的公子,他们每一个都有封地,每一个都有一批死忠的臣属,每一个都在先王登基后被压制得死死的,每一个都对异人恨之入骨。


    “范雎是如何与他们搭上线的?”赵絮晚问。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几年前,范雎被罢相后,心有不甘,所以他暗中经营,以应城为据点,编织了一张横跨秦国内外的暗网。


    他与魏国信陵君有旧,与赵国郭开有往来,与楚国春申君也曾暗中通信,他将丝线伸向列国的每一个角落。


    先王登基后,范雎看到了机会,先王软弱,不如昭襄王果决,正是可乘之机,他暗中联络那些被先王压制、被异人挤占的公子们,以“拨乱反正”“恢复旧制”为名,蛊惑他们联手除掉异人。


    嬴僖是第一个上钩的,他本就是先王长子,自认为最有资格继承大统,却被异人这个“赵国质子”压了一头,他不服,范雎派人告诉他只要异人死了,王位就是你的。


    嬴僖信了。


    他联络了嬴信、嬴恪,又暗中招募死士,策划了那次刺杀,可那次刺杀失败了,嬴僖被处死,其余公子吓得缩了回去,范雎却没有收手,他蛰伏下来,等待下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异人登基后的第三年。


    范雎知道,异人的身体不好,秦国朝中暗流涌动,六国虎视眈眈。他选在异人北巡的时候动手,一是因为北地偏远,消息传递不便,二是因为北地部落众多,便于嫁祸,三是因为他要让李牧背锅。


    若异人死在北地,李牧难辞其咎,赵絮晚不会放过他,朝臣们也不会放过他,秦国将失去这把最锋利的刀。


    一石三鸟。


    赵絮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范雎现在何处?”


    吕不韦摇头:“还在查,此人狡兔三窟,应城只是明面上的据点,他真正的藏身之处,无人知晓。”


    “那些公子呢?”


    “嬴信、嬴恪,表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却在调集私兵。”吕不韦顿了顿,“臣得到消息,他们正在密谋一件事。”


    “什么事?”


    吕不韦抬起头,目光与赵絮晚对视。


    “逼宫。”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刺进掌心。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王后,”吕不韦低声道,“臣以为,此事须立刻告知王上……”


    “王上还不知下落。”赵絮晚打断他。


    吕不韦沉默了。


    赵絮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吕相,你说,若王上真的回不来了,他们会怎么做?”


    吕不韦心头一震,不敢接话。


    赵絮晚自己回答了:“他们会拥立嬴信,或者嬴恪,总之不会让政儿坐上那个位置,他们会说,太子年幼,主少国疑,需要年长的公子摄政。他们会一步一步,把政儿从东宫的位置上挤下去,挤到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她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然后,他们会杀了他。”


    吕不韦浑身一震,扑通一声跪下来。


    “王后!臣……”


    “我知道你不会。”赵絮晚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其他人呢?那些摇摆的朝臣,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那些早就看不惯异人的宗室……他们会怎么做?”


    吕不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絮晚走回案边,坐下,拿起那卷密报,又看了一遍。


    “吕相,”她忽然开口,“你说,范雎为什么要这么做?”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她。


    “他已经被罢相多年了,应城的封地足够他安享晚年,他为什么要冒着灭族的风险,做这种事?”


    吕不韦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是不甘。”


    “不甘?”


    “应侯一生,筹谋天下,远交近攻,弱韩疲赵,可以说为秦国打下了半壁江山,可到头来,他被罢相,被遗忘,被丢进角落里,他不甘心,他想让天下人记住他,想让后人知道,秦国能有今日,他范雎功不可没。”


    吕不韦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下去:“可他选错了路。”


    赵絮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深深的叹气。


    “吕相,帮我把嬴珏喊来吧。”赵絮晚轻声的说,异人不在的这段时间,嬴珏是辅助监国的,他手上也有些兵。


    虽然用处可能不是很大,但赵絮晚也不想就此放弃,异人目前下落不明,她也需要立起来了。


    异人坐在毯子上低头看着密信,上面说了最近咸阳发生的事,他看的很仔细,着重看了赵絮晚和小政儿那边的,看见上面说赵絮晚最近一直很难入睡,寝殿的烛火往往都亮着到下半夜的时候眉头不自觉的就皱起来了。


    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伤口隐隐作痛,但比前几天好了许多,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病中的混沌。


    “公子,”吕不韦的声音传来,“都安排好了。”


    异人没有回头。


    “范雎那边呢?”


    “还在查,但已经有了一些线索。”吕不韦走上前,在他身侧站定,“此人藏得极深,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