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范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你以为,寡人不知道范雎?”


    嬴信的笑容僵在脸上。


    “寡人不仅知道范雎,还知道他在哪里。”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还知道,你和他之间所有的通信,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火光中展开。


    那上面,是嬴信与范雎往来的密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嬴信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灰。


    “你……你早就……”


    “寡人早就知道了。”异人替他说完,“从你们第一次密谋的时候,寡人就知道了,寡人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异人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怜悯,“等你们自己跳进这个坑里。”


    嬴信瘫坐在马上,浑身发抖。


    异人挥了挥手。


    “拿下。”


    秦军如潮水般涌上去,将那三千跪伏的私兵和那个瘫在马上的公子,一起淹没了。


    同一夜,李牧带着人,又包围了应城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那宅院藏在竹林深处,外表破败,像是多年无人居住。可李牧知道,这宅院下面,有一座密室,密室里,藏着一个人。


    一个本该在几年前就退出历史舞台的人,一个不甘心被遗忘、不甘心被抛弃、不惜铤而走险也要翻盘的人。


    李牧带着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找到了那间密室的入口。


    他第一个下去。


    阶梯很长,很陡,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越沉闷。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光亮。


    李牧贴着墙壁,探出半个头,往里面看去。


    那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点着油灯,照得亮堂堂的,密室正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案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


    他的背已经驼了,手已经枯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


    可那双眼睛,在油灯的映照下,依旧锐利。


    是范雎。


    李牧走进密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


    范雎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对视着。


    良久,范雎放下手中的竹简,笑了。


    “武安君,”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依旧清晰,“老夫等你很久了。”


    李牧看着他,目光平静。


    “应侯知道我会来?”


    “老夫知道。”范雎点点头,“从你找到王上的那一刻起,老夫就知道,你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牧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比老夫想象中来得快。”


    “没想到之前比不过白起,之后也比不上继承了白起称号的你。”


    范雎大笑着摇头。


    李牧眼神一顿,随后扑上前,但是已经迟了,范雎吐出一口血。


    他仰头大笑,“我这辈子,绝不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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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的事情比较多,所以更新会不太稳定


    第231章


    范雎的笑声在密室中回荡, 苍老而癫狂。血从他嘴角溢出,沿着深深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那卷摊开的竹简上, 洇开一片暗红。


    李牧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老人,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倔强地昂着头。


    “应侯, ”李牧的声音很平静, “你这辈子, 输在不甘心。”


    范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牧,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血。


    “你不甘心被罢相,不甘心被遗忘, 不甘心在应城老死。”李牧声音不大, 却字字如锤,“所以你赌上最后的一切, 想翻盘,可你忘了,秦国不是你的, 天下也不是你的,你只是一个臣子,一个早就该退场的臣子。”


    范雎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案沿才勉强站稳。他看着李牧,目光里的锐利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疲惫,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只是想让后人记住……”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记住……范雎……为秦国……做过什么……”


    “后人会记住的。”李牧说,“记住你的远交近攻,记住你为秦国打下的根基。也会记住你最后的疯狂,记住你是怎么把自己葬送的。”


    范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打了最后一个旋,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身体缓缓滑落,靠在那张坐了不知多少年的案几旁,再也没有动。


    密室里的油灯噼啪作响,将那个蜷缩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李牧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那条长长的阶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将军?”副将迎上来。


    李牧站在月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应侯殁了。”他说,“把这里封了,所有的东西,全部带回咸阳。”


    副将领命而去。李牧抬头望向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稀稀疏疏的,像是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银子。


    咸阳的方向,隐隐有一丝光亮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咸阳宫,天色将明未明。


    异人靠在偏殿的软榻上,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了,得知范雎死了之后他就让吕不韦过来了。


    吕不韦跪坐在对面,正在低声禀报范雎密室中搜出的东西。


    “……与魏国信陵君的密信,与赵国郭开的往来账目,与楚国春申君的盟约,还有一份……”吕不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份秦国宗室中暗中投靠范雎的名单。”


    异人的手指微微一动。


    “拿来。”


    吕不韦将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异人展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那上面的名字,有些他预料到了,有些却出乎他的意料。


    嬴信,嬴恪,这是意料之中的。还有几个旁支的公子,几个地方上的封君,甚至还有……一些朝中的大臣。


    异人看完,将帛书放在案上,闭上眼。


    “王上,”吕不韦低声道,“这些人……”


    “先不动。”异人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嬴信和嬴恪的事,已经足够震慑他们了。”


    吕不韦明白了。悬着,就是让那些人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却不知道王上什么时候会动手。这种悬在头顶的刀,比直接落下来更让人恐惧。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他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忽然问:“王后呢?”


    “王后一夜未眠,还在寝殿等着。”吕不韦顿了顿,“太子那边,王后一直瞒着,目前还不知道。”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撑着身子坐起来。


    “王上,您的伤……”


    “不碍事。”异人已经站了起来,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但腰背挺得笔直,“寡人先去看看她。”


    他走出偏殿,沿着那条长长的廊道,一步一步向寝殿走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从廊柱的缝隙间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寝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异人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赵絮晚坐在榻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没有回头,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异人走进去,脚步很轻,可在这寂静的黎明,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异人绕到她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也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我回来了。”异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几乎没有温度,他拢在掌心里捂着,一下一下地搓着,想把那点温度传过去。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柔。


    赵絮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不行。


    “你答应过我……很快就回来的。”


    “是寡人食言了。”


    “你答应过我,不会受伤的。”


    “是寡人的错。”


    “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异人把她揽进怀里,赵絮晚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就那么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像是一个用尽了所有力气的人。


    异人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窗外,天一点一点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絮晚终于动了,她从异人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唇、深陷的眼窝,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左肩。


    “伤得重不重?”


    “不重,皮外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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