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内部。


    赵絮晚闭上眼睛。


    她知道吕不韦说的是谁,那些曾经反对异人的宗室,那些被先王压下去的暗流,那些蛰伏在暗处的野心家,异人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如今异人生死未卜,他们会不会……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


    “继续找,”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吕不韦俯首:“臣明白。”


    异人失踪的消息吕不韦最终还是选择了告诉李牧,毕竟李牧最是熟知北地了,他去找肯定事半功倍。


    李牧听完吕不韦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拿起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长剑,仔细擦拭,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几个从南边就跟他的老部下,轻车简从,一路向北。


    他知道,王上是在北地出的事,他也知道,能在北地设伏、能在一队亲卫的保护下劫走秦王的人,绝不是寻常的盗匪。


    但他更知道,只要王上还活着,就一定在北地。


    因为那是他的地方。


    他在北地守了十几年,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草原,每一个部落,他都了如指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里。


    他会找到王上的,一定会的。


    赵絮晚已经三日没有合眼了。


    她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异人浑身是血的样子。她知道那是假的,是她自己吓自己,可她控制不住。


    她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一遍一遍地想着他走那天的情景。


    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等我回来。


    她等了他近两个月,等来的却是他受伤失踪的消息。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她什么都不知道。


    琤儿在她身边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小小的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微微张着的小嘴。


    这孩子眉眼长得像异人,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眉心,把那一点点皱褶抚平。


    “你阿父答应过我的,”她轻声说,“他说很快就回来。”


    琤儿在睡梦中动了动,把小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第230章


    北地, 阴山脚下,李牧带着人已经在草原上找了七天。


    七天里,他走遍了异人最后出现的那片区域, 问遍了沿途遇见的每一个部落、每一个牧人、每一个可能见过什么的人, 可草原太大了, 一个人扔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湖里, 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近, 压低声音, “前方三十里有个小部落, 咱们要不要去问问?”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目光沉沉。


    “去。”他说,“但不要打秦军的旗号。”


    副将一愣:“那打什么旗?”


    李牧沉默片刻,淡淡道:“商队。”


    副将会意, 立刻转身去安排, 李牧策马前行,风从草原尽头吹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那个小部落不大,只有几十顶帐篷,散落在一条小河边上。李牧带着人靠近时, 部落里的男人已经拿起了刀枪,女人们把孩子藏进帐篷,整个部落如临大敌。


    李牧翻身下马,独自走上前去。


    他没有带兵器,双手垂在身侧,步伐不紧不慢。走到部落首领面前时, 他停下脚步,用草原上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颔首。


    “过路的商人,想讨碗水喝。”


    部落首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他打量着李牧,打量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扫到他身后那些沉默寡言的“商队护卫”身上。


    “商人?”老汉的声音粗粝,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沙哑,“商人带这么多刀?”


    李牧面色不变:“草原不太平,不带刀走不远。”


    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眯起眼睛。


    “我好像见过你。”


    李牧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


    老汉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最大的那顶帐篷走去。


    “进来吧。”


    李牧跟着他走进帐篷,副将留在外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部落的布局。


    帐篷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几张羊皮,火塘里烧着干牛粪,发出淡淡的烟熏味。老汉在主位坐下,示意李牧坐在对面,然后从一个破旧的皮囊里倒出两碗马奶酒,推了一碗过来。


    李牧接过,没有喝,只是放在面前。


    老汉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目光再次落在李牧脸上。


    “你不是商人。”


    李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他。


    老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十几年了,你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


    李牧的手指微微收拢。


    老汉又喝了一口酒,声音低下去。


    “当年你放了我一命,还记得吗?”


    李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白狼部。”他说,“你是阿骨的父亲。”


    老人,或者说白狼部的前任首领,阿骨的父亲,那个多年前被李牧在战场上俘虏、又被李牧释放的老首领,此刻坐在他对面,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你放了我,还给了粮食和盐。”老汉的声音很轻,“我回去之后,部落里的人都不信,说秦人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可我知道,你不是秦人,你是赵人,你只是守在这片草原上,不管是赵人还是秦人,你守的是这片土地,不是哪个王。”


    李牧沉默着,没有说话。


    老汉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着他。


    “你来找什么?”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汉。


    “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老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从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块脏兮兮的羊皮,展开,铺在李牧面前。


    那是一幅粗略的地图,用木炭画在羊皮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河流、山脉和部落的位置。老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落在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名字的地方。


    “三天前,我的儿子,阿骨,在这附近见过一队人。”


    李牧的目光落在那处。


    “什么人?”


    “不知道。”老汉摇头,“阿骨说,那些人穿着破烂,像是逃难的,可他们的马好,兵器也好,不像是普通人,他们往北去了,进了那片山。”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片没有标注的区域,那是阴山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李牧看着那个位置,心头微微一动。


    “阿骨有没有看清,那些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受伤的?”


    老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阿骨说,有一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但车轮上有血。”


    李牧的手指猛地收紧。


    “谢了。”他站起身,将那碗没喝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在老汉面前。


    老汉没有看那块银子,只是看着他。


    “你欠我一条命,”他说,“这个人情,还了。”


    李牧看着他,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副将迎上来,压低声音:“将军?”


    李牧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连绵的山脉。


    “走,进山。”


    咸阳宫


    赵絮晚已经有五天没有收到北地的消息了。


    吕不韦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回来都说没有找到,李牧那边也没有音讯,他进了草原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连个信使都没派回来。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件给琤儿缝了一半的小衣裳,针线已经停了好几天了,就那么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发腻。


    她闻着那香气,忽然想起安国君府前院那棵桂花树,想起政儿小时候在树下爬来爬去的样子,想起异人站在廊下,看着她笑的样子。


    “王后,”侍女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太子殿下来了。”


    赵絮晚回过神,将手里的小衣裳放在一边,整了整衣襟。


    小政儿已经跑进来了,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练武后的红扑扑的颜色。


    “阿母!”他扑过来,往她身边一挤,“今天李伯父没来,我自己练的!”


    赵絮晚伸手替他擦汗:“李伯父有事,过几日就回来了。”


    小政儿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往阿母怀里靠了靠,忽然问:“阿母,阿父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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