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架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王后……王后……”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浑身都在发抖,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地上洇出一片暗红。
赵絮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血,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破碎的甲胄和散乱的头发。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说!”
那侍卫抬起头,满脸的血泪模糊,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王上……王上他……”
赵絮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王上遇袭……在、在北地……不知道是什么人……太多了……他们太多了……”
侍卫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大家拼死护着王上……后来……后来走散了……一部分人护着王上走……一部分人回来禀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是……回来的路上……又遇了埋伏……大家……大家都死了……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絮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个伏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的人,看着他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破碎的甲胄和散乱的头发。
受伤了,消失不见了。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她的神经。
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身后的侍女连忙扶住她:“王后!”
赵絮晚扶着侍女的手,站稳了,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说王上……受伤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侍卫哭着点头。
“伤在哪里?”
“不、不知道……当时太乱了……王上被人护着往后退……我看见……我看见王上身上有血……好多血……”
赵絮晚闭上眼睛。
好多血。
她是见过异人身上有血的样子。
一次是刺杀,他故意让人刺伤自己,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却还对她笑,说“没事”。
还有一次是真的,不过命大又捡回一条命。
前几次是假的。
这次呢?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侍卫身上。
“你说,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回来?”
侍卫点头,哭得浑身发抖。
赵絮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吕不韦。
吕不韦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吕相,”赵絮晚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怎么看?”
吕不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臣……臣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什么?”赵絮晚打断他,“查是谁干的?还是查王上在哪里?”
吕不韦低下头,不敢看她。
赵絮晚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哭,没有慌,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封锁消息,不许外传。”
吕不韦猛地抬起头。
“王后……”
“王上只是遇袭,生死未卜。”赵絮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在消息确认之前,一切照旧。”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先王的威严,见过秦王的凌厉,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目光。
可此刻,这个年轻女人眼中的东西,让他心头一凛。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
那是……冷静,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臣……领命。”他深深俯首。
赵絮晚转过身,走到榻边坐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滴已经干涸的血迹,看了很久。
“你们都下去吧。”她的声音很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吕不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下赵絮晚一个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赵絮晚却只觉得如坠冰窖。
她还记得走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他说,等我回来。
赵絮晚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膝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睁开眼,擦了擦脸上的泪。
不能哭。
她是王后,是太子的母亲,是这咸阳宫的主母。
在消息确认之前,她不能乱。
异人走之前,把秦国交给她,把政儿交给她,把琤儿交给她。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伸出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
然后,她转身,推开殿门。
吕不韦还站在门外,看见她出来,微微一怔。
“吕相,”赵絮晚的声音平静如水,“再多派些人去北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吕不韦俯首:“臣这就去办。”
“还有,”她顿了顿,“太子那边,先不要告诉他。”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赵絮晚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灰蒙蒙的,看不见云,也看不见太阳。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宫表面上一切如常。
早朝照旧,由吕不韦主持,只说王上在北地巡视,暂时不回,政务照旧,奏章从北地送来,由吕不韦批阅,再以王上的名义发下去,宫里宫外,一切照旧。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那些奏章,根本不是异人批的。
赵絮晚每日照常起居,照常去看琤儿,照常听小政儿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练了什么、学了什么。
她笑着听他说话,替他擦汗,给他夹菜,和往常一模一样。
小政儿什么都没察觉。
他只是觉得,阿母最近好像更温柔了。
每次他来,阿母都会多看他几眼,会多摸几下他的头,会在他说“阿母我走了”的时候,多留他一会儿。
“阿母,你今天又留我。”小政儿歪着头看她,“你是不是想我了?”
赵絮晚笑了笑:“是啊,阿母想你了。”
小政儿得意地挺起胸膛:“那我以后每天都来!”
“好。”
小政儿开心的走了。
赵絮晚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淡下来。
她坐在那里,望着门口,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琤儿在榻上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她挥了挥。
她回过神,把琤儿抱起来。
小家伙立刻抓住她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好像在问怎么了?
赵絮晚低下头,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肩头。
“没事,”她轻声说,“阿母没事。”
琤儿听不懂,只是用小手拍了拍她的脸,像是在安慰一样。
赵絮晚闭上眼,把儿子抱得更紧。
北地那边,陆续有消息传回来。
吕不韦派出去的人,找到了遇袭的地方,那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破碎的甲胄和干涸的血迹。
有秦军的,也有刺客的。
刺客的身份,查不出来,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记,用的兵器也是杂七杂八,看不出路数,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一切线索。
异人依旧不知所踪。
护着他的那队亲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吕不韦站在舆图前,指着北地那片广袤的区域,对赵絮晚说:“王上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这里。往北,是草原深处,往西,是秦国境内。臣已经派人沿着这两条路线去找了。”
赵絮晚看着舆图上那个被圈出来的位置,看了很久。
“刺客的身份,还是查不出来?”
吕不韦摇头:“没有任何线索。”
赵絮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会不会是匈奴人?”
“不像,匈奴人若是劫了王上,必然会索要赎金,或者大肆宣扬。如今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他们的作风。”
“赵国呢?”
吕不韦顿了顿:“不排除这个可能,郭开一直想除掉李牧,李牧收复了北地众多部落,王上才会选择去的,若王上出了事,李牧难辞其咎。”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也不一定是赵国,”吕不韦继续说,“魏国、楚国,甚至秦国内部……都有这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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