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异人摇头,“你还小,北地太远,路上不安全。”
“我不怕!”
“阿父知道你不怕,但你还得跟着太傅读书,跟着李伯父练武。等你再大一些,阿父带你去。”
小政儿瘪着嘴,一脸不高兴,却也没再说什么。
赵絮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三。”
“去多久?”
“两三个月吧。”异人顿了顿,“最迟入冬前回来。”
赵絮晚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他是秦王,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有些路必须亲自去走。
临近九月,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异人就起来了。
赵絮晚替他更衣,一件一件,穿得很慢,像是在数日子。
“北地冷,多带些厚衣裳。”
“带了。”
“路上小心,别赶得太急。”
“知道。”
“到了记得让人捎信回来。”
“好。”
她低下头,替他系好腰带,手指微微发抖。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年是异人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历史上他就是登基第三年突然暴毙而亡。
暴毙,多么飘无虚幻的一个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个王暴毙而亡,赵絮晚不得而知。
异人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他拢在掌心里捂着,轻声说:“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赵絮晚点点头,抬起头看着他,“去吧,别误了时辰。”
异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等我回来。”
赵絮晚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嗯。”
他松开她,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琤儿的哭声,小家伙醒了,找不到人,正扯着嗓子嚎。
异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第229章
异人走后第三天, 赵絮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咸阳宫长长的甬道,她站在甬道这头,异人站在甬道那头, 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正朝她笑。她走过去, 想握住他的手,可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她开始跑, 拼了命地跑, 他却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猛地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琤儿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手举在头顶, 嘴巴微微张着, 呼吸均匀。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张毫无心事的小脸,慢慢躺回去, 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想起历史上对异人的记载,在位三年, 暴毙。
今年,就是第三年。
她从前不信命,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人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可这一刻,她忽然怕了。
她怕历史的车轮终究碾过一切,怕那些她以为已经改变的事, 不过是推迟了发生的时间,毕竟秦昭襄王还有秦孝文王不也是吗?
赵絮晚闭上眼,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让自己睡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阿月端了早膳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吓了一跳:“阿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赵絮晚摇摇头:“没睡好。”
阿月将食案放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阿姐,你是不是担心王上?”
赵絮晚没说话,只是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她却觉得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阿姐,”阿月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很轻,“王上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赵絮晚看着碗里的粥,忽然问:“阿月,你信命吗?”
阿月愣了一下:“阿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絮晚没有回答,只是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咸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她想起那个梦,想起异人站在甬道那头朝她笑的样子。
“没事,”她转过身,对阿月笑了笑,“大概是没睡好,胡言乱语。”
阿月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收拾了食案,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姐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个背影,不知怎的,看着有些孤零零的。
异人走后第五日,第一封奏报从北地传回咸阳。
奏报上说,王上已抵达雍城,一路平安,请王后放心,赵絮晚看完,将帛书折好收起来,压在枕下。
此后的日子,奏报隔几日便来一封,异人从雍城到陇西,从陇西到北地,每一封奏报都写得很简短,到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最后永远是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赵絮晚一封一封收着,压的整整齐齐。
小政儿依旧每日去李牧府上练武,风雨无阻,只是每天回来多了一件事,问阿母:“阿父有消息吗?”
赵絮晚把奏报给他看,他现在识字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又折好,递还给阿母。
“阿父说一切安好。”他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然后蹲到弟弟面前,捏着琤儿的脸,“琤儿,阿父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琤儿被他捏得嘴都歪了,呜呜咽咽地抗议,小手啪啪地拍哥哥的手。
小政儿松开手,琤儿立刻扑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政儿被撞得往后一仰,连忙稳住身子,把弟弟抱住。
“阿母,琤儿力气越来越大了。”
异人走后第二十五日,北地又传来消息,王上偶感风寒,已就地休养,无大碍。
赵絮晚拿着那封奏报,看了三遍。
“偶感风寒”,“已就地休养”,“无大碍”。
每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却怎么都放不下心来。
异人走后第三十日,咸阳又下了一场雨。
这场雨比上次更大,电闪雷鸣,天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琤儿被雷声吓醒了,哇哇大哭,乳娘怎么哄都哄不住。
赵絮晚把他抱过来,拍着他的背,在屋里走来走去。小家伙趴在她肩头,抽抽噎噎的,小手抓着她的头发,抓得紧紧的。
“不怕不怕,”她轻声哄着,“阿母在呢。”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间屋子,紧接着是一声炸雷,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琤儿吓得浑身一抖,哭得更厉害了。
赵絮晚抱着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说:“你看,天在打鼓呢,轰隆隆的,像不像你哥哥敲的那个大鼓?”
琤儿抽噎着,从她肩头探出半只眼睛,往外看了一眼。
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轰隆隆”赵絮晚学着雷声,故意拖长了调子,“你看,是不是跟你哥哥敲鼓一样?”
琤儿不哭了,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窗外,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听那雷声到底像不像哥哥的鼓。
又一声雷响,他没哭,只是往阿母怀里缩了缩,小手抓得更紧了。
赵絮晚抱着他,在屋里继续走,嘴里哼起曲子,琤儿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肩头歪。
雷声渐渐远了,雨也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像催眠曲。
琤儿终于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偶尔会发出一点点的抽泣声。
赵絮晚把他放回小床上,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家伙动了动,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松了松。
异人走后的四十五天,北地传来消息,王上被埋伏了,中了一箭,伤势不明,一群人护送着王上离开,但目前已经下落不明。
消息传入咸阳宫时,正是午后。
赵絮晚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给琤儿缝的小衣裳,针线走得歪歪扭扭,她一向不擅长这个,但总觉得亲手做的才有心意。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不像平日内侍们轻手轻脚的模样,倒像是有人在跑,赵絮晚的手顿了顿,针尖扎进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她还没来得及理会,殿门就被推开了,守门的侍女脸色发白的跪在地上说吕相来了,在前殿候着。
赵絮晚走过去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侍女这么害怕,有两个内侍架着一个人在前殿,那人浑身是血,甲胄破碎,发髻散乱,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赵絮晚认出了那身甲胄。那是异人亲卫的装束。
吕不韦站在旁边,面色灰白如土。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沉了沉。
“出什么事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
吕不韦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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