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终于转过身,看都没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郭开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怕,他太怕了。
不是怕赵王,是怕李牧。
那个人还活着,还在秦国,还掌着兵,他知道,李牧不会放过他,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带着秦军杀回来,会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看惯生死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一刀。
郭开打了个寒噤,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他要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
不能让李牧回来,不能让他活着,不能让那个人有机会站在他面前。
信陵君魏无忌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手里捏着一卷刚从咸阳传来的密报。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密报被体温捂热,久到案上的茶凉了又凉。
“君上,”老门客轻轻推门进来,低声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魏无忌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
“你说,李牧封了武安君,这对天下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门客愣了一下,斟酌着回答:“对秦国是好事,对赵国是坏事,对魏国……”
“对魏国也是坏事。”魏无忌接过话,声音平淡,“秦国多了一把刀,六国就多了一分危险。这把刀,迟早会砍到魏国头上。”
老门客沉默了。
魏无忌转过身,走到案边坐下,将密报摊开,借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武安君……”他喃喃道,“秦王这是要把李牧用成第二个白起。”
老门客心头一紧:“君上,那我们……”
魏无忌打断他,“现在的魏国,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门客,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苦涩。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是明知道秦国在磨刀,明知道那把刀迟早会砍过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老门客低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魏无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不过,寡人那位王兄倒是不急,他还在歌舞升平,还在醉生梦死,还在以为割了地、赔了款,秦国就会放过魏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魏国真的该亡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一个连自己都骗的国家,留着有什么用?”
老门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在冷风中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公子啊,你太累了。
从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战国四公子”之首,到如今独守空府的落魄王弟,这么多年了,你一个人扛着魏国,一个人撑着合纵,一个人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走了这么久。
可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魏国还是那个魏国,王兄还是那个王兄,六国还是那盘散沙。
你拼尽全力,不过是在延缓它灭亡的速度。
可这话,老门客说不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将窗子关上。
“公子,天冷了,别着了凉。”
魏无忌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窗,看着窗纸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
“你说,”他忽然问,“李牧当初在赵国,是不是也跟我一样?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撑着,到最后,被自己拼了命保护的人,推了出去。”
老门客再次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
魏无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那他现在比我好,至少,他找到了一个愿意用他的地方。”
他转过身,走到案边,提起笔,在密报的背面写下了几个字。
老门客凑近看了一眼,是“秦,不可敌也”五个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腊月二十九,咸阳宫又到了年夜。
今年比去年热闹些。
琤儿虽然还小,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但已经能稳稳的坐在榻上,小政儿目前对这个弟弟很是宝贝,年夜饭上自己没吃几口,光顾着给弟弟擦嘴、擦手、擦口水。
“政儿,你自己先吃。”赵絮晚看不下去了。
“我不饿。”小政儿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给弟弟擦嘴角的米糊,“琤儿还没吃饱呢。”
琤儿配合地张开嘴,啊啊地叫着,表示自己还要。
赵絮晚无奈地叹了口气,舀了一勺米糊递过去,琤儿一口吞了,然后扭头看着哥哥,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小米粒牙。
“阿母,琤儿什么时候能说话?”
“快了,再大一些就会了。”
“那他第一句话会叫什么?”
赵絮晚想了想:“应该是叫阿母吧。”
小政儿皱起眉,一脸不情愿:“为什么不是叫哥哥?”
“因为阿母天天陪着他呀。”
小政儿不服气:“我也天天陪着他!”
“你天天去李伯父那里练武,哪有天天陪他?”
小政儿被戳穿了,瘪了瘪嘴,低下头继续给弟弟擦嘴,嘴里嘟囔着:“那我以后少去一会儿,多陪陪他,他第一句话就得叫哥哥。”
异人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儿子的互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絮晚瞥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异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是觉得,挺好的。”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大的闹,小的笑,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窗外,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咸阳城的夜空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
琤儿被爆竹声吓了一跳,憋着嘴眼看着就要哭,小政儿连忙把他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哄:“不怕不怕,哥哥在呢,哥哥保护你。”
琤儿抽噎着,把小脸埋进哥哥怀里,小手抓着哥哥的衣襟不放。
赵絮晚和异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临近夏天的时候,琤儿会爬了。
他像一只小乌龟,趴在榻上,手脚并用,慢吞吞地往前挪,小政儿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过来!过来哥哥这里!”
琤儿听见哥哥的声音,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那个摇来摇去的拨浪鼓,咧着嘴笑,然后使劲往前爬。
可他爬得太慢了,小短腿蹬了半天,才挪了一小段距离,急得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快点快点!”小政儿急得不行,恨不得替他爬。
赵絮晚靠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才没有!”
“有,比他还慢,有一次你趴在地上,爬了半天没动,最后急哭了。”
小政儿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阿母那副笃定的模样,又闭上了嘴,低下头继续摇拨浪鼓。
算了,好男不和女斗,尊老爱幼是美德。
琤儿终于爬到了哥哥面前,一把抓住拨浪鼓,塞进嘴里就啃。
小政儿连忙抢过来:“不能吃!脏!”
琤儿嘴里的东西被抢走了,愣了一瞬,嘴一瘪,又要哭了。
小政儿手忙脚乱地哄:“别哭别哭,哥哥给你擦擦,擦干净了再吃。”
赵絮晚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异人进门的时候,就看见这一幕,大儿子满头大汗地哄小儿子,小儿子哭得满脸眼泪鼻涕,赵絮晚笑得趴在榻上起不来。
他愣在门口,一脸茫然。
“这是……怎么了?”
赵絮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兄弟俩,半天说不出话。
小政儿回头看着阿父,一脸无奈:“阿父,琤儿什么都往嘴里塞,我拦都拦不住。”
异人走过去,把琤儿抱起来,小家伙立刻不哭了,抓着阿父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他这是长牙了,牙痒。”异人低头看了看小儿子的嘴,“你看,上面又冒了一颗。”
小政儿凑过去看,果然看见粉嫩的牙龈上冒出一个白白的小尖儿。
“哦,难怪他老啃东西。”他恍然大悟,然后又皱起眉,“那他也不能啃拨浪鼓啊,多脏。”
异人笑了笑,把琤儿放在榻上,让他自己爬。小家伙立刻恢复了活力,手脚并用地在榻上转圈,爬得不亦乐乎。
“政儿,”异人忽然开口,“过些日子,阿父要出趟远门。”
小政儿愣了一下:“去哪儿?”
“北地。”
赵絮晚也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异人,目光里带着询问。
异人解释道:“北地那些部落虽然归附了,但还有些不安分,寡人不放心,想去看看。”
“我也去!”小政儿立刻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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