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放下酒杯,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妻,他的子,他的……家。


    家。


    这个字,从他小时候离开赵国、独自在异国为质的那一天起,就变得很遥远,后来回了秦国,努力了很多也付出了很多,终于有了安国君的封号。


    但只有赵絮晚的陪伴,有了小政儿的出生,家这个词,才慢慢又有了温度。


    如今,他是王了。


    可这个家,还在。


    他看着赵絮晚温柔的侧脸,看着儿子调皮的笑容,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激动,不是感慨,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满足。


    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赵絮晚的手。


    赵絮晚转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窗外,爆竹声又响起来了,窗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222章


    不过说是新年其实也没有放几天假, 就又各司其职了。


    “六国使节的国书,你看。”异人将几卷帛书推到赵絮晚面前。


    赵絮晚展开,一封来自赵国, 措辞恭敬, 却暗藏机锋, 言下之意是“李牧之事,秦国做得不地道”, 一封来自魏国, 信陵君亲笔, 言辞恳切, 试探秦国对合纵的态度, 一封来自楚国,春申君的问候,热情得有些过分。


    “都在试探。”她放下国书。


    异人点头:“李牧在南边钉着,楚国不敢动。但赵国不一样, 他们丢的不只是一个将领, 是脸面。”


    “赵王那边……”


    “赵王迁是个软骨头,但他身边的人不软。”异人顿了顿, “郭开还在。”


    赵絮晚明白了。郭开,那个陷害廉颇、逼走李牧的赵国内奸,如今依旧是赵王身边的红人。李牧归秦, 最恨的人不是赵王,而是他。


    “他会对李牧下手?”


    “他不敢明着来。”异人冷笑,“但他会想办法,让李牧在秦国待得不舒服。”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话的分量。郭开那种人,正面交锋不行, 但阴人的本事,天下无双。


    李牧在南边过得其实很舒服。


    那一战之后,楚军老实了许多,巡逻的斥候都绕着秦军关隘走。三千秦军对他心服口服,喊了一个月嗓子的老兵们,如今见了他都挺直腰杆,眼神里满是敬重。


    “将军,楚人又送东西来了。”副将进门,一脸古怪。


    李牧抬头:“什么?”


    “酒,肉,还有一封信。”副将把东西放下,“春申君亲笔,说上次误会,赔礼道歉。”


    李牧扫了一眼那封信,没接。


    “退回去。”


    副将一愣:“将军,这……”


    “退回去。”李牧的声音平淡,“告诉他们,秦军不缺酒肉,让他们留着犒劳自己的兵。”


    副将领命而去,心里却在想,这位将军,是真硬气。


    楚人送东西,不就是想试探?收了,就是给面子,不收,就是不给面子。李牧倒好,直接退回去,摆明了告诉楚人:别来这套。


    消息传回郢都,春申君气得摔了杯子。


    “李牧!欺人太甚!”


    旁边幕僚低声道:“君上,此人软硬不吃,不如……”


    “不如什么?”


    幕僚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春申君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你是说……郭开?”


    幕僚点头:“郭开与李牧有仇,若能让赵国那边动手,借刀杀人,秦国查不到咱们头上。”


    春申君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新年没过多久,咸阳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赵国的使者,带着赵王的国书,明面上是祝贺新王登基,暗地里却另有所图。


    异人在正殿接见了他,礼仪周全,言辞客气。使者呈上国书,又献上厚礼,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使者私下求见,递上一封密信。


    “这是郭开大夫给秦王的信。”


    异人接过,展开,看完,面色不变。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郭开愿意与秦国修好,愿将赵国边境的一些情报奉上,只求秦国一件事,处置李牧。


    不是杀,是处置,让李牧离开边境,调回咸阳,闲置也好,软禁也罢,只要他不再掌兵。


    异人看完,将信放在案上。


    “郭开大夫的好意,寡人心领了。”他的声音平淡,“但李牧是秦国之将,如何用他,是寡人的事,不劳郭大夫费心。”


    使者脸色微变,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内侍请了出去。


    人走后,吕不韦从侧殿出来。


    “王上,郭开这是想借刀杀人。”


    异人点头:“我知道。”


    “那王上打算……”


    “什么都不做。”异人站起身,“李牧在南边好好的,楚国不敢动,赵国想动也动不了。郭开那点心思,让他自己憋着。”


    吕不韦若有所思:“王上的意思是……冷处理?”


    异人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有时候,不理,就是最好的回应。”


    郭开的信被压了下来,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赵絮晚知道这事后,只问了一句:“李牧那边,要不要提醒他小心?”


    异人摇头:“不用,他知道郭开是什么人,比我们更清楚。”


    赵絮晚想想也是,李牧在北地跟郭开斗了那么些年,能不知道那人的手段?他既然敢留在秦国,敢领兵驻防,就不怕郭开捣鬼。


    “倒是你弟弟那边,”异人忽然道,“最近立功了。”


    赵絮晚眼睛一亮:“阿昕?”


    异人点头,从案上抽出一份军报递给她。


    赵絮晚展开,上面写着:赵昕率部巡查边境时,遭遇小股流窜的盗匪,全歼,无一人伤亡。


    “又是小功。”她笑道,“攒着攒着,该升官了。”


    异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头微软。


    “快了。再攒几件,就能调回咸阳,让你常常见到。”


    赵絮晚抬头看他,眼里有光。


    “真的?”


    异人点头:“真的。”


    五月初,咸阳宫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华阳太后病了。


    自从先王驾崩,华阳太后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太医令说是郁结于心,需静养。可静养了半年,反倒越来越重。


    赵絮晚去看过她几次,每次都只见她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太后,”这日赵絮晚又去探望,在她榻边坐下,“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御膳房去做。”


    华阳太后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我以前……做过一些事,对不住你们,如今想来,都是我自己糊涂。”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太后别多想,好好养病要紧。”


    华阳太后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王上……对你还好吗?”


    赵絮晚点头:“很好。”


    华阳太后又苦笑:“那就好,那就好……”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赵絮晚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出寝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华阳太后依旧闭着眼,躺在那里,像一尊褪了色的雕像。


    那一刻,赵絮晚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女人,曾经也是宠冠六宫的贵人,曾经也有过风光无限的日子。可到头来,丈夫冷淡,嗣子疏远,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权势,荣华,到最后,又能留下什么?


    四月初,边境传来消息,楚国又动了。


    不是大军压境,是派了几百人,在边境线上来回游弋,试探秦军的反应。


    李牧没有动。


    他下令全军严守关隘,不许出战,不许追击,不许与楚军发生任何冲突。


    楚军游弋了三天,发现秦军纹丝不动,渐渐胆大起来,开始靠近关隘,甚至有人冲着关墙上谩骂挑衅。


    秦军将士气得眼睛都红了,纷纷请战。


    李牧依旧不许。


    “将军!”副将急了,“楚人欺人太甚!咱们就让他们这么欺负?”


    李牧看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急什么。”


    副将一愣。


    李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楚军的方向。


    “他们来,是想激我们出战。我们若出战,就中了他们的计。”


    “可是……”


    “没有可是。”李牧打断他,“传令下去,从今夜开始,墙上的灯火熄掉一半。”


    副将又是一愣:“熄灯?”


    李牧点头。


    楚军主将收到斥候回报,说秦军关墙上的灯火熄了一半,顿时大喜。


    “李牧怕了!”他拍案而起,“传令下去,明日全军压上,试探虚实!”


    副将有些犹豫:“将军,会不会有诈?”


    “有什么诈?他若真有底气,何必熄灯?”主将冷笑,“李牧再厉害,也不过三千人,咱们四千,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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