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絮晚看着他跑过来,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昕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看着她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来。


    “阿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赵絮晚浑身一震。


    她扑过去,抱住他。


    姐弟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赵昕把脸埋在阿姐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他不想哭的,他已经是副将了,是堂堂七尺男儿了,怎么能哭?


    可他忍不住。


    赵絮晚抱着他,一遍遍抚摸他的背,嘴里喃喃着:“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阿月一大早起来就感觉要发生什么事,直到一个侍女请她去王后宫殿,她去了之后看见一个背对着她站的背影,瞅着有些眼熟。


    难道是哪个将领?毕竟对方穿着的是军服,但将领能私自来王后宫?阿月有些担心。


    直到那人转过身,熟悉的眉眼冲着她笑,对她喊阿妹的时候,阿月才慌了神,愣了一会之后猛扑上去哭喊着“哥哥”。


    赵昕也抱住了妹妹,眼泪滚落下来,走的时候瘦瘦弱弱的姑娘,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如今的阿月哪里看的出之前饱受风霜,年纪小小眼神就沧桑了。


    如今的她更像是重获了新生,再也没有之前的怯懦,没有了之前的苍白,眼前的阿月,是王后的心腹,是宫里掌管女官的人,是手下握着众多田铺的人了。


    阿月也看着兄长,哥哥也没了之前的憔悴,身型长高了特别多,人也精神了很多,眼神里透露着自信,再也不是当初从赵一路摸爬过来的赵阿弟了。


    兄妹俩又是激动又是高兴,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哭完之后看着对方傻笑,直到赵絮晚出来把他们喊进去,他们才各自擦了擦眼泪转身进了屋。


    赵昕在咸阳住了十日。


    赵絮晚带着他在宫中四处走走,给他讲这些年发生的事,讲政儿如何长大,讲异人如何登基,讲阿月怎么怎么厉害,会管很多账本了,手底下也有很多人跟着她。


    赵昕听得认真,偶尔插嘴问几句,问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比如政儿还调皮吗?比如王后这个位置坐得累不累?比如阿月还不相看吗?


    赵絮晚一一答了,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至于阿月相看的问题,赵絮晚毕竟是现代人,她觉得成婚不成婚都可以,阿月被她的态度带着,本来也不想离开阿姐,这下更有理由不离开了。


    赵昕常年在外,和阿月相处的时间不多,听到阿姐说阿妹还不想成婚的话后,暗自思量着反正不成婚他也养的起,更别提还有阿姐了。


    于是,赵昕也不管妹妹成婚的事了。


    “阿昕,”这日午后,她忽然问,“你在军中,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赵昕愣了一下,随即闹了个大红脸。


    “阿姐!你、你怎么问这个。”


    赵絮晚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她笑着摆手,眼底却带着一丝促狭,“不过你要是有了,一定要告诉阿姐,阿姐帮你相看相看,毕竟你都问阿月的事了。”


    赵昕撇开脸嘟囔:“阿姐就会取笑我……”


    有了这一茬之后,赵昕也不敢再提阿月的婚事了,毕竟他年纪比阿月还大,做哥哥的还没有成婚,怎么好意思管妹妹的婚事。


    赵昕归队那日,赵絮晚和亲自送他到城外。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人的肩头。


    赵昕站在马车前,看着阿姐和阿妹,久久没有说话。


    “阿姐,阿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我走了。”


    赵絮晚点点头,替他整了整衣襟,阿月也默默的把这些年给他做的衣服全部都打包递给了他。


    “好好打仗,好好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阿姐和阿妹在咸阳等你。”


    “吃饱穿暖就好。”阿月对哥哥说。


    赵昕用力点了点头。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赵絮晚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风雪之中。


    阿月眼眶通红的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抹了抹眼泪,一共也没几天相处,过年都没过呢,就见不到了。


    腊月二十,楚国遣使入秦。


    使者带来的,是春申君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说之前边境冲突,皆是误会,愿与秦国重修于好,永结盟好。


    异人看完信,淡淡一笑。


    “误会?”


    他将信递给旁边的吕不韦,目光落在那使者身上。


    那使者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既然是误会,那便罢了。”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回去告诉春申君,秦国愿意与楚国修好。但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寡人让李牧亲自去郢都,当面解释。”


    使者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知道李牧是谁,知道那个人刚刚在边境一战斩了他楚国八百精兵,知道那个人如今正领着三千秦军虎视眈眈地守在边境。


    若李牧真去了郢都……


    使者不敢往下想。


    他跪伏于地,颤声道:“臣一定转告春申君,一定……一定……”


    异人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异人和吕不韦两人。


    “王上,”吕不韦低声道,“春申君这是服软了?”


    异人摇摇头:“未必。”


    “春申君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打不过就求和,求完和再找机会打。他这封信,不过是缓兵之计,想让秦国放松警惕,好让他有时间重新整顿。”


    吕不韦皱眉:“那王上的意思是……”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让李牧继续守在边境,不动声色,春申君若真老实,便相安无事。他若敢动……”


    他转过头,目光冷冽如霜。


    “寡人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虽然先王新丧不过数月,按礼制不能大肆庆祝,但毕竟是新年,宫里还是添了几分热闹。


    不同于往年的秦王还要举宴,今年异人给免去了,直言各位爱卿回家陪着家里人就行,不必进宫了。


    大臣们自然要言祖宗之法不可缺之类的话,异人皱眉不耐道祭祀又不会免,只是少个宴会罢了,眼下秦楚交界处难免有摩擦,北方还要放着匈奴南下,投入的军费一年比一年高,少个宴会正好省点。


    秦王带头节省,余下的人还能说什么呢。


    因此今年过年实在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各宫过各宫的。


    华阳夫人和夏夫人那边自然不能失礼,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只是也不再同一桌吃饭。


    赵絮晚还有些担心第一年就这样是否有些不大好,但异人眉头皱的更深了。


    “不过是想我们一家三口一起罢了,何故管那些人,况且之前没在一起过年,不也这么过了。”


    “好了好了”赵絮晚伸手抹平他的眉头,仔细看着他,“再皱眉,就像老头子了。”


    天底下也只有赵絮晚这么一个敢说秦王像老头,关键秦王还不能惩罚她。


    年夜饭果然只有她们一家三口,赵英和阿黎住在宫外异人之前的府上,丹也在那边住,毕竟丹和阿黎年岁也渐渐长起来了,不可能久居宫中,还不如早点迁出去。


    阿月呢则是看见异人难得放松下来之后这几天几乎天天跟着赵絮晚,她虽然没那么想成婚,但也不代表不懂感情,所以自觉的让厨房单独做了她的饭之后就躲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了。


    一家三口落座后,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异人举杯,目光落在了赵絮晚身上。


    “这一年,辛苦你了。”


    赵絮晚微微一笑,也举起杯。


    “王上也辛苦。”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瞬间。


    小政儿懒得理阿父阿母,不能和丹还有阿黎一起过年,他只能化悲愤为食欲,先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结果烫得直哈气,惹得赵絮晚和异人一阵发笑。


    小政儿被笑的脸都快挂不住了。


    还是赵絮晚突然有了慈母之心,捣了捣还在笑的异人,让他给儿子一点面子。


    这一年,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先王驾崩,异人登基,李牧归秦,赵昕归来……桩桩件件,惊心动魄。


    可到了除夕夜,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那些惊心动魄都成了过往,只剩下眼前的温暖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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