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理?


    说得轻巧。


    那些喊声,隔着一个时辰就来一波,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能不理吗?


    可理了又能怎样?出兵攻打?那关墙易守难攻,强攻必损。派人去交涉?秦人连面都不露,只隔着关墙喊,找谁交涉?


    主将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泥潭里。


    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在那里干耗着。


    消息传回咸阳时,异人正在批阅奏章。他听完禀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却让旁边的内侍吓了一跳,王上登基以来便很少笑,他们这些下人想要琢磨心思,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都捉摸不透。


    “李牧……李牧……”异人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笑意,“他这是在练兵。”


    内侍不明所以:“练兵?”


    异人点点头,将奏章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带的那些兵,是新拨给他的,彼此不熟,与他这个主将也不熟。他要让他们熟悉他,信任他,习惯他的号令。可若是操练,太慢。若是打仗,太险。所以他选了另一种方式……”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南方,望向那片李牧所在的方向。


    “让全军跟他一起,做一件荒唐事。”


    内侍似懂非懂。


    异人没有再多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半个月月后,边境传来新的战报。


    楚军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趁着夜色,派出三千精兵,试图偷袭秦军关隘。


    结果,正中埋伏。


    李牧早在关前设下陷阱,以火攻为号,将楚军截为两段,首尾不能相顾。那些平日跟着他喊了一个月的秦军,此刻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仿佛憋了一个月的劲头终于找到了出口。


    楚军大败,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退去。


    消息传到咸阳,朝堂震动。


    那些曾经反对任用李牧的人,此刻都沉默了。


    还能说什么?人家一战斩敌八百,己方伤亡不过百余。这样的战绩,放在秦国任何一位将领身上,都足以封赏。


    更何况,那三千楚军,是春申君的精锐。这一仗打下来,楚国的试探,彻底被挡了回去。


    秦楚边境,至少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会安安静静。


    异人在朝堂上听完战报,淡淡道:“李牧,当赏。”


    无人反对。也无人敢反对。


    第221章


    李牧一战破楚军、斩敌八百的消息传入咸阳时,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这位“赵将”置喙半句。异人端坐于王座之上,听着群臣的恭贺之声, 面色平静如水, 眼底却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李牧, 当赏。


    可赏什么?怎么赏?这其中的分寸,比那一仗本身更难把握。


    吕不韦在散朝后悄然入宫, 与异人对坐于偏殿之中。


    “王上, ”吕不韦斟酌着开口, “李牧之功, 明面上当赏, 但赏得太重,恐惹人言;赏得太轻,又寒了将士之心。这其中的分寸……”


    “寡人知道。”异人打断他,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战报上, “所以寡人打算, 让他的功,慢慢地赏。”


    吕不韦微微一怔, 随即明白了异人的意思。


    慢慢地赏,就是不让李牧的功劳一次性兑现,而是拆成若干份, 分次赏赐。今日赏千金,明日加爵位,后日赐田宅……如此这般,既能让李牧感受到王恩,又能让朝中那些眼红的人慢慢消化,不至于一次炸锅。


    “王上英明。”吕不韦俯首。


    异人没有接话, 只是望向窗外。


    窗外,咸阳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楚国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忽然问。


    吕不韦收敛神色,沉声道:“春申君吃了这个闷亏,面上不显,暗地里却在调兵,据说,他正在联络魏国,想再搞一次合纵。”


    “合纵?”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信陵君被囚,平原君也死了,他春申君一个人,拿什么合纵?”


    吕不韦低声道:“话虽如此,但春申君在楚国经营多年,楚王对他言听计从,若他真的说动楚王出兵,再联合魏国残存的力量,未必不能掀起一些风浪。”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让他们掀。”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楚国郢都的位置。


    “春申君若真敢动,寡人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吕不韦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


    这位年轻的秦王,越来越像先王了。


    不,不只是像。


    他比先王更沉得住气,比先王更看得透人心,也比先王更懂得如何用一个人。


    李牧那样的人,到了他手里,竟被用得如此得心应手,楚国那样的强敌,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吕不韦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他这一边。


    十二月初,咸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宫城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赵絮晚站在窗前,望着那漫天飘洒的雪花,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阿弟还有多久到?”


    “快了。”异人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大氅披在她肩上,“最迟后日。”


    赵絮晚微微一颤,转过头看他。


    六年了,整整六年,她终于要见到弟弟了。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激动?期盼?忐忑?都有,又都不完全是。


    她只知道,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变成什么样了?”她轻声问,像是在问异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异人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也没见过,但军中的奏报上说,他如今已经七尺了,站在那里,比寻常军士还高半个头。”


    赵絮晚想象着那个画面,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记得六年前送他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她面前,眼泪汪汪地说“阿姐,我会回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有些害怕。


    他还认得她吗?她变老了吗?他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弟弟吗?


    异人看着她,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是他阿姐,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赵絮晚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两日后,咸阳城外。


    赵絮晚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远处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雪已经停了,官道上积雪未消,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偶尔有行人经过,踏出一串串深深的脚印,又很快被新的风雪覆盖。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腿已经有些发麻,手也冻得冰凉,却一步也不肯离开。


    直到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是秦军的装束,黑甲红缨,在雪地里格外醒目。队伍约莫百余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向城门行来。


    赵絮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车前那匹马的毛色,能看清车夫的侧脸,能看清……


    马车停了。


    车帘掀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赵絮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将领,身量颀长,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如同一杆标枪。他穿着秦军的甲胄,腰间悬着长剑,一头黑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张脸,她认得。眉眼是她熟悉的眉眼,轮廓是她熟悉的轮廓,可那神态,那气度,那浑身上下透出的沉稳与锐利,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了。


    赵昕抬起头,望向城门楼。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满城的风雪,他看见那个站在城楼上的女人。


    她穿着厚重的冬衣,披着大氅,发髻高高挽起,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温婉的脸。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六年了。


    六年来,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刀光剑影里滚过,生死关头闯过,多少次差点死在战场上,多少次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撑过来了。


    因为他还想见两个人。


    他想见阿姐,想见阿妹。


    想告诉她们,他没有辜负她们的期望,他立功了,他当上副将了,他可以保护她们了。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赵昕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城门楼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几乎是在跑。身后的亲卫愣了一瞬,连忙跟上,却被他甩得远远的。


    他跑上城楼,跑过那长长的甬道,跑向那个站在风雪中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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