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他抱着父亲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


    李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儿子。


    “阿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阿父保证,一定回来。”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一家三口,就这么静静拥着,谁都没有说话。


    消息传出那日,咸阳朝堂上炸开了锅。


    “李牧?!那个赵国李牧?!”


    “他何时入的秦?为何我等不知?”


    “让一个赵将,还是曾与我军交战的赵将,领兵驻防边境?!王上这是……”


    反对声浪此起彼伏,可喊着喊着,众人渐渐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


    他们找不到一个能站得住脚的反对理由。


    说李牧是赵人?可秦国向来不拘一格用人,朝中不知多少六国之人,商鞅是卫人,张仪是魏人,范雎也是魏人,哪个不是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


    说李牧曾与秦军交战?可商鞅入秦前还在魏国为臣,张仪入秦前也曾游说列国,谁没跟秦国打过交道?


    说边境重地不可轻托外人?可南边那几处关隘,本就是边陲之地,不是什么“秦人故土”,托给谁不是托?


    说李牧可能另有图谋?可他的妻儿都在咸阳,他若敢反,妻儿第一个遭殃,这天下,哪有拿妻儿性命做赌注的细作?


    反对的理由,一条一条被驳了回去。


    最后,那些跳得最欢的人,只能憋着一口气,眼睁睁看着那道任命诏书从宫中传出。


    李牧,拜为右军副将,领兵三千,南下驻防丹水。


    那三千兵,不是他的旧部,不是北地来的黑骑,是实打实的秦军。


    朝臣们看着这个结果,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私下嘀咕:“王上这一步棋,走得真是……”


    旁边的人连忙打断:“慎言!”


    可那人已经把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大家心知肚明。


    让李牧领军,驻秦地,守秦边。还让那群想反对的人,说不出半个不字。


    启程那日,天还没亮。


    李牧换上秦军的甲胄,站在院中。那身甲胄与赵国的不同,更厚重,更严密,却也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沉稳。


    赵英替他整理衣襟,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阿黎站在一旁,仰头看着他。


    小政儿也来了,他拉着丹,一大早就跑过来,非要送李牧一程。


    “伯父,”小政儿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打完仗,早点回来!阿黎还等着你给他讲故事呢!”


    李牧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好。”


    他又看向阿黎。阿黎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


    李牧蹲下身,看着儿子。


    “阿黎,阿父说的话,还记得吗?”


    阿黎点点头。


    “阿父一定回来。”


    阿黎又点点头。


    李牧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赵英。


    两人对视,良久无言。


    赵英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只是走上前,轻轻的抱了抱他。


    “保重。”她的声音有些颤。


    李牧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


    院门口,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他上了车,车帘落下,马车辚辚驶出院子,驶向城门的方向。


    赵英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阿黎站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


    小政儿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边,仰头看着赵英。


    “英姨母,阿黎,你们别难过。”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安慰,“伯父说了,他会回来的。他可是将军,将军说话算话!”


    赵英低头,“好,英姨母不难过。”


    她蹲下身,将两个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南下的路很长。


    李牧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川田野,一言不发。


    随行的副将是蒙骜旧部,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路上,他只问了李牧一句话:“将军,咱到了那边,怎么打?”


    李牧看着他,淡淡道:“不急,到了再说。”


    副将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心里其实有些犯嘀咕。这位赵国来的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听过李牧的名字,知道他是赵国北地的名将,知道他曾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知道他是被赵国猜忌才被迫出走的。


    可听过归听过,真的见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李牧,比想象中沉默,不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可偶尔开口,寥寥数语,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比如这一路,他只问过副将三件事:


    楚军的驻地、粮道、主将性情。


    副将一一答了,心里却在想,这人问的,都是要害。不是问有多少兵,有多少马,有多少粮,而是问这些,问驻地,是想知道楚军的进退之机。问粮道,是想知道他们的命脉所在。问主将性情,是想知道能不能找到破绽。


    这才是真会打仗的人,副将想。


    副将心里,对这位新来的将军,多了几分敬畏。


    三日后,李牧抵达丹水驻地。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关隘,不大,却很险要。关口正对着楚国的方向,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易守难攻。


    驻守此地的秦军约有三千,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他们看着这位新来的将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李牧站在关墙上,望着远处楚国的方向。


    那里,楚军的营地隐隐可见,旌旗招展,不时有烟柱升起,是他们在生火做饭。


    “将军,”副将走到他身边,“楚军那边,最近增兵了,原先只有两千,现在起码有四千,春申君这是明摆着想要挑事。”


    李牧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烟柱,望着那些隐隐约约的旌旗。


    良久,他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今夜开始,加派人手巡逻。关墙上的灯火,要亮,要密,要让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副将一愣:“将军,这是要……”


    李牧转头看他,目光平静。


    “让他们知道,我们醒着。”


    副将心头一凛,随即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却被李牧叫住。


    “还有。”李牧顿了顿,“选一百个嗓门大的,从今夜开始,每隔一个时辰,对着那边喊一喊。”


    副将又是一愣:“喊什么?”


    李牧想了想,淡淡道:“随便。唱曲也行,骂人也行,想喊什么喊什么。”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末将领命!”


    他转身离去,心里却在想,这位将军,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加派人手巡逻,让灯火亮着,这是震慑,让对面知道我们醒着。可让人对着对面喊……这算什么?扰敌?还是……虚张声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片边境,怕是热闹了。


    入夜,关墙上灯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昼。


    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一百个秦军站在关墙上,扯着嗓子对着楚军的方向大喊。


    喊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人唱秦地的民歌,调子粗犷,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有人骂楚国那帮孙子,祖宗十八代都被翻出来骂了个遍。有人纯粹瞎喊,嗷嗷叫着,也不知道在喊什么。


    楚军那边,起初被吓了一跳,以为秦军要夜袭,连忙披甲执戈,严阵以待。


    等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发生。


    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时,楚军主将黑着脸站在营门口,听着那断断续续传来的喊声,气得浑身发抖。


    “秦人这是……这是……”


    他“这是”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


    旁边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他们这是……扰敌?”


    “扰敌?!这叫扰敌?!”主将吼道,“他们是在耍我们!”


    副将低下头,不敢吭声。


    主将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从今夜开始,加派人手巡逻,营地四周也要点上火把,亮得跟他们一样亮!”


    副将愣了愣:“将军,咱们的粮草……”


    “粮草怎么了?!”


    副将小心翼翼道:“咱们的粮草储备不多,火把太多,耗费太大……”


    主将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恨恨道:“那你说怎么办?让他们天天这么喊?让全军都睡不好觉?”


    副将想了想,低声道:“将军,末将以为,秦人这是虚张声势。他们若真想打,早就打了,何必天天夜里这么闹?咱们只需稳守营寨,不理他们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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