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勇当先,斩首七级,夺旗一面……破敌营三座……擢为右军副将……”


    她的手微微颤抖。


    副将。


    那个当年被她送出咸阳、在军中从小卒做起、一熬就是六年的弟弟,如今已是副将了。


    六年。


    六年里,他只在最初两年托人捎回过几封家书,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却每封都在说“阿姐放心,我很好”“阿姐保重身体”“阿姐等我立功回来”。


    后来的四年,再无音讯。


    她知道那是为什么。他在最苦的地方,打最硬的仗,过最险的日子,哪有工夫写信?哪有命捎信?


    她不敢打听,不敢追问,只能每日在心里默默念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如今,他终于活着回来了。


    不,不只是活着。他是带着军功回来的。


    副将。


    从一介白丁,到副将,只用了六年。


    赵絮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滴在那卷帛书上,洇湿了“赵昕”两个字。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


    良久,赵絮晚抬起头,看着他:“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异人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北地那边,廉颇收缩防线后,局势渐稳,你弟弟所在的驻军,下个月便要轮换回咸阳述职。届时,你们姐弟便能相见。”


    赵絮晚点点头,努力平复心绪。


    “六年了……”她轻声道,“他走的时候,政儿才刚会跑,如今政儿都封太子了,他……他还不知道吧?”


    异人微微一笑:“很快就能当面告诉他了。”


    赵絮晚又看了一遍那卷帛书,小心翼翼折好放好。


    那是她弟弟用命换来的。


    每一笔,每一划,都是血与火里滚出来的。


    待心绪稍平,赵絮晚将帛书收好,抬起头看向异人。


    “阿英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让他们过明路。”


    赵絮晚微微一怔。


    “过明路”这三个字,分量不轻。


    李牧入秦以来,一直隐于安国君府后院,从未公开露面。对外只说赵英母子是投奔的远亲,至于那个偶尔在清晨练剑的男人,下人们只当是府中护卫,从不多问。


    可如今,他们要从安国君府搬进咸阳宫了。


    那后院再隐秘,也藏不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何况,李牧那样的人,天生就该立于朝堂之上、军阵之前,而不是缩在深宅大院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你的意思是……”赵絮晚轻声道,“让李牧归秦的消息,传出去?”


    异人点头。


    “不是偷偷摸摸地传,是光明正大地传。”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赵国知道,让六国知道,让所有觊觎秦国的眼睛都知道,李牧,在秦国。”


    赵国名将,北地之盾,那个被赵国猜忌排挤、被迫假死脱身的李牧,如今竟然在秦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国失去了锋利的剑,而秦国得到了它。


    意味着那些在北地蠢蠢欲动的势力,那些暗中勾结赵国的部落,那些心怀异志的摇摆派,都得重新掂量掂量。意味着秦国与赵国接壤的边境上,从此多了一道无形的威慑。


    “朝中那边……”赵絮晚斟酌着问,“会有阻力吗?”


    异人淡淡一笑:“若说以前,他们或许会有疑虑,担心李牧是诈降,是赵国派来的暗棋。可如今,李牧的妻儿在秦国,他在秦国住了这许久,早已与赵国断绝了所有联系。”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更何况,他若真有异心,当初就不会来。”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异人说得对。


    李牧若真有异心,他根本不会来。他若想复起,只需向赵国低头,以他的本事,赵国未必不会重新起用他。可他选择了这条路,假死,逃亡,隐姓埋名,把妻儿托付给她,自己千里迢迢潜入秦国。


    这不是一个会反复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那他自己的意思呢?”赵絮晚问。


    异人微微一笑:“我与他谈过。他说,若秦国有用他之处,只要不伤及妻儿,不悖本心,他自当尽力。”


    赵絮晚心头微微一松。这就好。


    只要李牧自己愿意,事情就好办得多。


    “楚国那边,近来动作频繁。春申君在边境增兵,明面上说是防范盗匪,实则是试探秦国的底线。父王新丧,六国都在观望,若我们不拿出点动作,他们只会以为秦国软弱可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打算让李牧领兵,南下驻防。”


    虽然说要用李牧,但毕竟身份还是会遭到人的攻奸,派去北方和秦将争功劳肯定会遭到许多反对,但是南下就好多了,异人都能想到那群想要反对但是转念一想发现也没什么不好的样子的憋屈感。


    第220章


    异人的话让赵絮晚沉吟片刻, 她抬眸看着异人,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南下?”她轻声道,“你就不怕那些朝臣跳起来反对?李牧毕竟是赵人, 又曾与秦军交战多年。”


    异人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正是因为是赵人, 才让他们无话可说。”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点在秦楚边境那一片连绵的山川之间。


    “你看,这里, 武关以南, 丹水上游。楚国春申君增兵的地方, 离我们最近的驻军是谁?”


    赵絮晚走到他身侧,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标注:“是蒙骜的旧部?”


    “没错。”异人点头, “蒙骜攻河内时立下大功,如今他的部将镇守那一带,但蒙骜本人已调往东线,留下的将领虽忠心, 却少了些锐气。楚国若真想试探, 他们未必能压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灰色的地带:“更重要的是, 这里是秦楚交界的敏感地带,不是什么秦人故地。李牧若去了,不会触动任何秦将的旧地盘, 不会抢任何人的功劳。”


    赵絮晚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让李牧南下,既用其才,又不触及其余秦将的利益,北地是秦将们拼死打下来的,若让一个赵人去守,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但南边不一样, 那里本就是边境,没有什么“祖业”,没有什么“旧功”。


    “那些想反对的人,”赵絮晚轻声道,“会发现反对的理由,一个都站不住脚。”


    异人转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正是如此。”


    消息是吕不韦亲自去传的。


    他踏进那几间僻静的屋子时,李牧正坐在窗前看书,赵英在一旁做着针线,阿黎窝在父亲身边,捧着一卷竹简,看得认真。


    吕不韦进门,先向赵英行了礼,这才在李牧对面坐下。


    “将军,王上有话。”


    李牧放下书,静静看着他。


    吕不韦将异人的意思一一道来。


    说完,屋里静了片刻。


    赵英手里的针停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牧身上,没有开口,但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阿黎也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父亲,又看向吕不韦,最后低下头去,继续看手里的竹简。


    李牧沉默了很久。


    久到吕不韦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才缓缓开口。


    “南下何处?”


    吕不韦心头微微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丹水上游,与楚交界的那几处关隘。具体的,将军若应了,王上会与你细说。”


    李牧又沉默了。


    “阿父。”


    一个轻轻的呼唤,让李牧收回目光。


    阿黎不知何时抬起头,正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信任。


    就像在北地时,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看着他时,眼睛里有的那种东西。


    李牧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知道了。”他对吕不韦说,“替我回王上,李牧,愿往。”


    吕不韦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将军大义,奴定当转达。”


    他转身要走,却被赵英叫住。


    “吕先生,”赵英的声音有些紧,“我想问一句,什么时候走?”


    吕不韦顿了顿,轻声道:“约莫,就在这几日。”


    赵英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稳住。“知道了。多谢先生。”


    吕不韦点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阿黎放下竹简,走到父亲身边,仰头看着他。李牧低下头,与儿子对视。


    “阿父还回来吗?”


    李牧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回来。”他的声音很稳,“阿父一定回来。”


    阿黎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了李牧的脖子。李牧愣住了。


    阿黎很少主动抱他这孩子太沉,太静,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轻易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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