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自盯着太医熬药,亲自看着御厨备膳,亲自将那些汤药膳食送到寝殿门口,虽然进不去,但她要让秦王知道,她在这里。
她做这些,是为了秦王吗?
她不知道。
也许有一点点是。
更多的,是为她自己。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秦王见她的理由。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在秦王面前说话的机会。她需要秦王能对她有一点点的……眷顾。
哪怕只是一点点。
只要有一点点,她就能开口,就能求他,求他允许她垂帘听政。
垂帘听政。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条路了。
她没有儿子,异人那个嗣子,和她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隔阂。如果秦王真的……那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敢想。
所以她必须抓住秦王,必须让秦王在最后的时刻,给她一个位置。
哪怕只是一个虚名。
哪怕只是让她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只要有了那个位置,她就能活下去,能活得体面,能不让弟弟失望,能不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得逞。
她跪在寝殿门口,一遍遍地在心里想着这些。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可秦王,始终没有见她。
她送去的东西,不知道他喝了没有,吃了没有。她跪在门口的身影,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她那些藏在心里的哀求,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她只知道,秦王越来越虚弱了。
那一日,宫中忽然传来消息。
秦王,崩了。
华阳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寝殿里发呆。
她愣住了。
很久很久,久到内侍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她终于回过神来,站起身。
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被侍女扶住。
“夫人……”
“扶我过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扶我去……灵堂。”
灵堂设在秦王寝殿的正堂。
白色的帷幔垂落下来,将整个殿内映得惨白一片。蜡烛已经点燃,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那些跪伏的身影投在帷幔上,忽长忽短。
秦王的遗体已经安置好了,穿着最隆重的礼服,面容被整理得安详宁静。他闭着眼,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
华阳夫人走进灵堂时,里面已经跪满了人。
那些妃嫔们,一个个穿着白色的孝衣,低着头,有的默默垂泪,有的一脸木然。她们都是秦王的姬妾,有的得宠过,有的从未被正眼看过。如今秦王去了,她们都要在这里守灵。
华阳夫人一步一步走进去。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灵柩上。
那个躺在里面的人,是她的王。
她嫁给他多少年了?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
那些年,她也是被他宠爱过的。那些年,她也是在这深宫里有过欢笑的。那些年,她也是盼着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的。
可后来呢?
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有了自己的心思,他开始疏远她。她越是想抓住他,他越是躲得远。她越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他越是冷淡地看她。
到最后,她连见他一面都成了奢望。
她走到灵柩前,跪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变成低低的抽泣,再后来,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伏在灵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哭声太惨烈,太悲伤,让周围的妃嫔们都愣住了。她们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后,此刻狼狈不堪地趴在灵柩上,哭得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女人。
有人在心里冷笑,装什么装?有人低下头,不忍再看。有人默默地也跟着哭了,不知道是在哭秦王,还是在哭自己。
华阳夫人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哭。
哭秦王登基不过数月就死了。哭自己这个王后,当得有名无实。哭那些年的恩爱,最后只剩下这冰冷的灵柩。哭她看不见的未来,哭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哭她这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王上……”她嘶哑着声音,“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你让我怎么办……”
“让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破碎的呢喃。
她趴在灵柩上,久久没有动。
灵堂外,异人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哭声,面色平静。
赵絮晚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是在哭自己。”赵絮晚轻声说。
异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们都知道。
华阳夫人哭的不是秦王,是她自己。
可那又怎样呢?
在这深宫里,谁不是在哭自己?
异人转过身,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夜幕正在降临。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他,即将成为这片天空下,最重的那个人。
秦王嬴柱的丧钟余音未尽,咸阳宫便迎来了新主。
钟鼓齐鸣,异人从殿后走出,他穿着玄色的冕服,十二章纹在日光下隐隐生辉。十二旒冕冠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坚毅的下颌。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张王座。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目光上。
异人走到王座前,转过身。
百官齐齐叩首。
“吾王万岁!”
那呼声震天动地,回荡在整座宫城的上空。
良久,异人缓缓坐下。
那顶最沉重的冠冕,终于落在了他的头上。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封赏。
赵絮晚被封为王后,诏书用词极尽华美,什么“柔嘉维则”“德容兼备”,她听着内侍念完,只是淡淡一笑。
小政儿则是直接被封为太子,跳过了封安国君的步骤。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是长子,又深得先王喜爱,封太子是顺理成章,可当那顶小小的太子冠戴在他头上时,赵絮晚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她的孩子,从今以后,就是秦国的储君了。
才六岁。
封赏之后,便是迁宫。
安国君府要彻底空出来了,他们一家要搬进咸阳宫最深处的那座寝殿,那曾经是历代秦王和王后的居所,如今归了他们。
搬家那日,赵絮晚最后在安国君府里走了一圈。
这院子,住了好些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前院的桂花树树,廊下的石阶,孩子们玩耍的那片空地……
迁宫已有七日,赵絮晚却总觉得睡不踏实。这张王后的寝榻太宽、太软,帐顶的纹样太繁复,就连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都透着几分陌生。
异人今夜难得早归。
他推门进来时,赵絮晚正坐在窗边,对着月光发呆。案上的茶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想什么?”
异人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有些凉,他便拢在掌心里捂着。
赵絮晚回过神,笑了笑:“在想那棵桂花树。”
“桂花树?”
“安国君府后院那棵。”她的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那片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夜色,“之前在邯郸的时候也有一颗,政儿可喜欢了,那个时间刚学走爬,在树下铺一个席垫,一坐就是一下午,后来来了咸阳,院子里没有桂花树,政儿刚开始一直不高兴,直到又重新移植了一颗桂花树,政儿这才高兴起来。”
异人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轻声道:“舍不得?”
赵絮晚想了想,慢慢摇头。
“不是舍不得。”她转过头,看着他,“只是……怕忘了。”
“忘不了。”异人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那些事,那些人,都在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赵絮晚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一样。”异人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还记得那次我受伤,你守在榻边,眼睛哭得肿成桃子,却还强撑着不肯走。”
赵絮晚抬起头,瞪他一眼:“你还说!”
那一眼里带着恼,也带着泪光,却让异人心头一软。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不说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但不会忘,永远不会。”
赵絮晚靠回他怀里,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静静洒落,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赵絮晚忽然开口:“阿弟那边,有消息吗?”
异人微微一动,随即道:“正要与你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到她手里。
赵絮晚展开,借着月光细看。那上面是军中的奏报,密密麻麻的小字,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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