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女人。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神色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午后,她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情景。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赵国女子,他只是一个人质公子。
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夫人,公子来了。”
赵絮晚起身,打开门。
异人站在门口,穿着储君的礼服,整个人庄重得不像他。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还是那个她熟悉的人。
“我来接你。”他说。
赵絮晚微微一笑,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院子里,孩子们已经等在那里。小政儿穿着簇新的衣袍,站得笔直,看见他们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丹和阿黎站在他身后,也都穿戴整齐。
“走。”异人说。
他们一起走出安国君府,登上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城的街道,驶向那座巍峨的宫城。
街上挤满了百姓,他们跪在道路两旁,俯首叩拜。
赵絮晚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恍惚。
这些跪拜的人,以后,竟然也要跪拜她了。
异人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走向那张曾经属于先王的王座。
他走到王座前,转过身。
文武百官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那呼声震天动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赵絮晚站在殿侧的帷幔后,看着他,因为暂且还没有封王后,她的仪式得推后一点。
赵絮晚看着他接受百官的朝拜,看着他接过那顶沉重的冠冕,看着他缓缓坐下。
从今以后,他就是秦国的王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秦国的王后了。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忽然很想走过去,走到他身边,握一握他的手。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异人的目光忽然转过来,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隔着帷幔,隔着满殿的百官,隔着那震天的呼声,他们遥遥对视了一瞬。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也笑了。
第219章
华阳夫人站在寝殿的窗前, 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她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侍女忍不住轻声提醒:“王后, 该用膳了。”
她没有应声。
用膳?她哪有心思用膳。
先王去了, 太子嬴柱登基, 成了新的秦王。而她,顺理成章地成了王后。
这是她盼了多久的位置?
从她嫁给嬴柱的那一天起, 从她看着那些比她年轻、比她得宠的姬妾一个个诞下子嗣的那一天起, 她就在盼这个位置。
可她没想到, 真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 竟是这样的滋味。
空落落的。
那顶凤冠很重, 压得她脖颈发酸。可更重的,是这空荡荡的寝殿,是那张她独睡的榻,是那个永远在书房批奏章、永远不见人影的……她的王。
王后。
多好听的名号。
可她这个王后, 有名无实。
秦王登基后, 一头扎进了政务里。先王留下的烂摊子,边境的蠢蠢欲动, 六国使节的来往周旋,朝中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他要处理的事太多太多,多到根本没空来见她。
她派人去请, 得到的永远是同一句话:“王上政务繁忙,请王后早些歇息。”
她去送羹汤,连书房的门都进不去,只能交给内侍转呈,那羹汤最后是喝了还是倒了,她都不知道。
她去寝殿门口等着, 等到夜深人静,等到双腿发麻,等到的却是内侍那句小心翼翼的话:“王上说,请王后先回去,他今夜宿在书房。”
书房。
又是书房。
她就这么让人嫌弃吗?
可她知道,不是嫌弃。
是隔阂。
那件事,从几年前开始,就横在他们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当年确实动过别的心思。异人那个孩子,虽然名义上是她的嗣子,可毕竟不是亲生的。她想过扶持别的公子,想过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想过在嬴柱面前说些不着痕迹的话……
嬴柱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她到现在都记得。
那眼神不冷,也不厉,只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来过她的寝殿。
她以为他只是一时之气,过些日子就好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月月过去,一年年过去,他还是没来。
登基之后,更是连见都见不着了。
她这个王后,当得真像个笑话。
“夫人,”侍女又轻声唤道,“该用膳了。”
华阳夫人终于转过身,冷冷道:“放着吧。”
侍女不敢多言,默默退下。
她走到案边,看着那一桌精致的膳食,忽然没了胃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她身边最信任的内侍。
“夫人,那边又来人了。”
华阳夫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边,是她弟弟那边。
她这个弟弟,从小就不省心。仗着她是王后,在外面张扬跋扈,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如今秦王登基,他更是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可他不知道,她这个王后,根本帮不了他。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华贵、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她的弟弟芈宸。
“阿姐!”芈宸一进门就满脸堆笑,“阿姐近来可好?”
华阳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华阳君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过来,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阿姐,弟弟有个事想求阿姐帮忙。”
华阳夫人冷笑:“又是哪个位置你看上了?”
华阳君嘿嘿一笑:“阿姐就是明白人。小弟听说,王上最近要调整朝中职位,那个太仆的位置……”
“太仆?”华阳夫人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太仆是什么职位?那是掌管王上车马的重臣,是王上最亲近的人之一。你觉得凭你,能坐那个位置?”
华阳君的脸色变了变,又挤出笑脸:“阿姐,这不是还有阿姐在嘛。阿姐是王后,跟王上说句话,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华阳夫人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轻而易举?”她的声音冷下来,“你知不知道,王上已经多久没来见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个王后,在他眼里算个什么?”
华阳君愣住了。
“阿姐……”
“够了。”华阳夫人挥了挥手,“你回去吧。这事我帮不了你。”
华阳君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阿姐别这么说,阿姐是王后,总会有办法的。弟弟过几日再来。”
他说完,匆匆退了出去。
华阳夫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总会有办法的。
她能有什么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王的政务越来越繁忙,面色却越来越差。
华阳夫人从内侍那里听到消息,说王上近日精神不济,太医令日日入宫请脉,说王上操劳过度,需静养。
静养。
这两个字,让她心头一紧。
她忽然想起先王,想起先王临终前那段日子。也是操劳过度,也是需静养,然后……然后就没了。
她开始害怕。
如果秦王也……
不,不会的。秦王还年轻,比先王年轻得多,怎么可能……
可那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开始让人打听秦王的身体状况,打听太医令的诊治结果,打听秦王每日的饮食起居。
打听来的消息,让她越来越不安。
秦王确实病了。
起初只是疲乏,后来开始咳嗽,再后来,竟有时连早朝都上不了。
朝中人心惶惶,六国使节的眼神都变了。异人那个嗣子,开始频繁出入宫中,替秦王处理政务。
而她这个王后,依旧被晾在一边。
她去找秦王,求见,被拒。
她去送药,被挡在寝殿门外。
她跪在寝殿门口,想用这种方式让秦王见她一面,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都跪麻了,等来的只是内侍那句小心翼翼的话:“王后请回,王上说……他累了。”
累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他连见都不愿见她。
她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哭他的冷淡?哭自己的委屈?还是哭那看不见的未来?
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开始去侍疾。
不是去秦王的寝殿,那里她进不去。她去的是太医署,是御膳房,是那些为秦王准备汤药膳食的地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