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听着这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看着他满脸的眼泪,秦王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想死。
他忽然不想死了。
他想看着这孩子长大,想听他用脆生生的声音叫“祖父”,想再给他偷偷塞点心吃,想再把他抱起来举高高。
可他抱不动了。
他连抬手都费劲了。
秦王的眼睛,不知何时湿润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榻边那个哭成泪人的孩子。
小政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头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祖父。
秦王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不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走”
小政儿抽噎着,抓住那只落在自己头顶的手。那只手好瘦,好凉,他用力握着。
“真的吗?”他带着哭腔问。
秦王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沿着消瘦的脸颊滑下,没入鬓边的白发。
“真的。”
他骗了这孩子。
他知道自己快走了。太医令的眼神,身体的感受,都在告诉他,快了,就这几天了。
可看着这孩子哭成这样,他忽然害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这孩子以后想起他,只剩下这一场大哭。
他想让这孩子记住的,是他笑着的样子,不是这样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让他害怕得大哭的样子。
“政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祖父……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小政儿抽噎着点头。
秦王想了想,慢慢开口。
“很久以前……有一个……很笨的公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要停下来喘很久才能继续。小政儿趴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听着他讲那个笨公子的故事。
讲他从小就不被看好,讲他做什么都比不上大哥,讲他后来莫名其妙当上了王,讲他当王之后累得要死却什么都做不好。
“……后来……他生了一个很厉害的儿子……又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孙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算太差……”
秦王说到这里,喘了很久。
小政儿仰头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他就一直看着那个孙子长大……看着他……变成很厉害的人……”
小政儿眨眨眼:“比阿父还厉害吗?”
秦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疲惫,却带着一丝真正的欣慰。
“比你阿父……还厉害。”
小政儿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也要让祖父看着我。”
秦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孩子,看着这张稚嫩的脸,看着这双认真的眼睛,想把这一刻刻进心里。
殿外,异人站在廊下,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哭声和说话声,久久没有动。
太阳渐渐西斜,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
小政儿趴在榻边,眼睛已经闭上了,小手还紧紧握着秦王的手,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秦王侧着头,看着这个熟睡的孩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手,轻轻握着那只小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
和他冰凉的手不一样。
殿门被轻轻推开。异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他看见榻上的情形,脚步顿了顿。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秦王微微摇了摇头,又朝小政儿努了努嘴。异人会意,走到榻边,轻轻将儿子抱起来。
小政儿哼了一声,没醒,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让他睡吧。”秦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吵他。”
异人点点头,抱着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异人。”
异人停住脚步,回过头。
秦王躺在榻上,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他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望着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
他说,“别……别像我这样。”
异人喉头哽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儿子,走进了暮色里。
小政儿被抱回府中时,天已经全黑了。
赵絮晚等在门口,见他抱着孩子下来,连忙迎上去,异人的脸色很不好,她心里一沉,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孩子,交给身后的侍女。
“送小公子回房,轻点,别吵醒他。”
侍女应声去了。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异人。
异人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的很。
“王上他……”她轻声问。
异人沉默了很久后才道,“就这几天了。”
赵絮晚心头一震。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秦王,那个被先王压了一辈子、被儿子们嫌弃太软的秦王,那个登基后累得半死却什么都做不好的秦王,真的要离开了。
翌日,宫中传来消息,秦王病危。
异人入宫,一去就是三日。
这三日里,所有人都知道,变天的时候到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小政儿在廊下逗阿黎说话,丹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赵絮晚在屋里做着针线,赵英在旁边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然,府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赵絮晚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她没有理会,只是放下针线,站起身。
赵英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异人的。他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到赵絮晚面前,站定。
院子里,小政儿不知何时跑了过来,站在阿母身边,仰着头看着阿父。
异人低下头,看着儿子。
然后,他蹲下身,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小政儿被抱得莫名其妙,想挣开,却发现阿父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愣住了。
她知道了。
秦王嬴柱,崩。
丧钟敲响的时候,整个咸阳城都听见了。
那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街头巷尾,人们停下脚步,望向宫城的方向。有人跪下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只是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那位登基不过数月的秦王,那位总是笑眯眯的、没什么威严的秦王,就这么走了。
有人说他太软,撑不起秦国。
有人说他太累,是被累死的。
还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跪在那里,默默地磕头。
宫里宫外,一片缟素。
异人再次入宫,这一次,是以储君的身份。
灵堂已经设好,秦王的遗体安放在那里,穿着最隆重的礼服,面容被整理得安详宁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异人跪在灵前,一跪就是一夜。没有人敢打扰他。
吕不韦也来了,在灵堂外站了许久,最后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宗室的老臣们来了,进灵堂行礼,然后默默退出去。
接下来几日,异人忙得脚不沾地。
秦王崩逝,新君继位,这是天大的事。礼仪、规制、诏书、朝贺、遣使告于列国……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
赵絮晚见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一整日都见不着一面。
但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准备,登基。
那顶最沉重的冠冕,终于要落在他头上了。
赵絮晚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想起初见他时那个在赵国为质的落魄公子,想起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想起那些年的等待、谋划、惊险、伤痛。
如今,他终于要坐上那个位置了。
可她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那顶冠冕,会把他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在夜里说说话,在廊下看看月亮。
她什么都不知道。
登基大典定在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咸阳城热闹了起来。六国的使节陆续抵达,带来贺礼,也带来各自的心思。宗室的老臣们进进出出,商量礼仪规制,安排各项事宜。
异人几乎没回过府。
赵絮晚每日从吕不韦那里得到消息,知道他一切都好,便放了心。
她开始准备搬家的事。
登基大典那日,天还没亮,赵絮晚就起来了。
她穿上最隆重的礼服,让侍女替她梳好发髻,戴上那些她几乎没戴过的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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