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一愣,赵絮晚也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政儿等不到回答,又追问:“能吗?”
异人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能。”他说,“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小政儿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秦王称病不朝,一切政务皆由安国君府处理,异人虽伤未痊愈,却不得不强撑着身子,每日处理从宫中送来的奏章。
那些奏章堆积如山,有边境军务,有地方官员的奏报,有朝臣的弹劾,有宗室的请安,异人一一批阅,一字一句,从无遗漏。
赵絮晚每日陪在他身边,替他磨墨,替他添茶,替他揉按因久坐而酸痛的肩背,虽然心里已经大不敬的把秦王翻来覆去的骂了一顿,表面上还是得恭敬的迎送宫里的人。
有时批到深夜,异人会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
赵絮晚便轻声问:“在想什么?”异人摇摇头,收回目光,继续批阅奏章。
直到某天,深夜,宫中忽然来人。
来人是秦王身边最信任的内侍,面色惶急,声音都在发抖。
“安国君!王上……王上请您入宫!”
异人放下手中的奏章,站起身,披上外袍。
赵絮晚跟到门口,拉住他的衣袖。异人回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满是担忧。
“不会有事的。”他轻声道,“等我回来。”
赵絮晚松开手,看着他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咸阳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秦王躺在寝殿的软榻上,面色灰败得如同一张旧宣纸,他看见异人进来,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来了?”
异人跪在榻前,看着他。
不过半月未见,秦王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鬓边的白发添了许多,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父王……”异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秦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起身。
“坐。”
异人在榻边坐下,看着眼前这个衰朽的老人,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秦王望着他,目光复杂难言。
“嬴僖的话,你听说了吧?”
异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秦王苦笑了一下:“他说得对,寡人确实……撑不起这个秦国。”
“父王……”
“听寡人说完。”秦王打断他,“寡人这辈子,好不容易坐到这个位置上,才发现……这个位置,比我想象的重太多。”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飘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寡人登基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就是奏章,睁开眼就是朝政,边境增兵,寡人担心,朝中人心浮动,寡人担心,你们兄弟几个明争暗斗,寡人更担心,寡人想做个好王,想让秦国蒸蒸日上,想让先王在天之灵能对寡人点点头……”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寡人做不到。”
异人看着他,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秦王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但你做得到。”
异人浑身一震。
秦王握住他的手,那力道,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异人,寡人这一生,什么都没做成,但有一件事,寡人做对了,寡人跟着先王选择了你。”
异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先王把安国君的封号给你,寡人没有异议,因为寡人知道,你比寡人强,你比我沉得住气,比我看得远,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寡人走后,这个担子,就是你的了,寡人不求你让秦国一统天下,只求你……只求你让秦国不乱,让先王打下的基业,不要毁在寡人手里。”
异人跪在他面前,“父王……”
秦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也有一丝淡淡的欣慰。
“好了,去吧。寡人累了。”
异人跪了许久,终于叩首起身,缓缓退出寝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秦王闭眼躺着床榻上,竟然是在笑。
异人转过身,大步离去。
第218章
不过数日工夫, 那在朝堂上还能强撑着的秦王,彻底垮了下来,太医令日夜守在寝殿, 出来时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宫中的气氛, 也一日比一日压抑。
直到那一日, 内侍来到安国君府,恭恭敬敬地向赵絮晚行了一礼:“王上想见一见小公子。”
赵絮晚怔了怔, 随即明白过来。她让人唤来小政儿, 亲自替他整理衣袍, 将他送到门口。
“阿母不去吗?”小政儿仰头问。
赵絮晚摇摇头, 蹲下身, 与他平视:“阿母进不去,你去看看祖父,好不好?”
小政儿点点头,又问:“祖父病了, 我能做什么?”
赵絮晚看着他, 目光温柔:“陪他说说话,就很好。”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跟着内侍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城的街道,驶入宫城,停在秦王寝殿前。
小政儿下车时, 正好看见阿父从殿内出来。异人的面色疲惫,看见小政儿,微微一怔。
“阿父!”小政儿跑过去,仰头看他,“祖父呢?”
异人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 声音有些沙哑:“在里面,你去看看他,阿父在外面等你。”
小政儿点点头,跟着内侍走进寝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光线有些暗,帷幔低垂,遮住了大部分的日光,小政儿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榻上那个人。
那是祖父。
可是祖父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记忆里的祖父,虽然总是笑眯眯的,没什么威严,但面色红润,精神也好,会把他抱起来举高高,会偷偷给他塞点心吃,会在曾祖父面前替他打掩护。
可现在榻上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灰败得像他书房里那张旧宣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小政儿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
直到榻上那个人微微动了动,半睁开眼,目光慢慢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看见他的那一瞬,似乎亮了一亮。
“政儿……”秦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动了动,“过来。”
小政儿这才慢慢走过去,走到榻边,站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曾祖父去世的时候,他只记得被大人抱着,看见曾祖父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后来他问阿母,曾祖父怎么一直睡?阿母说,曾祖父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他慢慢懂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就是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现在祖父也……
他忽然害怕起来。
秦王看着他,看着他小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惊恐,眼眶慢慢红了,嘴巴瘪了瘪,然后……
“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那哭声又响又亮,震得殿内的帷幔都似乎抖了抖,小政儿张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祖父,祖父你不要像曾祖父那样,你不要睡着,你醒醒呜呜呜,”
秦王愣住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孙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有多久没见这孩子了?
自从父王去世,他登基为王,便一头扎进了那堆积如山的政务里。每日早朝,批奏章,见朝臣,处理边境军务,应对六国动静……他忙得脚不沾地。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什么时候变得敏捷,变得更聪慧的?
他好像……都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忙,一直在追,追先王的影子,追自己永远追不上的那个目标,可追来追去,追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登基这几个月,其实什么都没做成,朝政是靠异人撑着,边境是靠老将守着,六国那些蠢蠢欲动的动静,他一样都没能压下去。
嬴僖说得对,他太软了,撑不起这个秦国。
他确实撑不起。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从小就不是那块料,先王也知道他不是那块料,所以才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大哥身上,大哥没了,才轮到他。
他这辈子,前半生浑浑噩噩,后半生战战兢兢,没一天真正舒坦过。
现在快要死了,他其实……有一点点窃喜。
终于可以不用再追了。
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政务,不用再担心自己做不好,不用再害怕被人说“不如先王”“不如先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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