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剩下东周君一人,他望着那卷帛书,望着殿外那片狭小的天空,忽然老泪纵横。


    周室八百年,就这么……到头了?


    可他能如何?手中无兵无权,那些所谓的周室遗老,不过是些守着旧梦过日子的老朽,秦若真要动手,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秦国给的条件,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至少,宗庙不绝。至少,香火不断。


    三日后,雒邑城中传出消息,东周君忽然病重,召见诸臣,安排后事。


    又过了三日,消息传到咸阳。


    东周君愿“顺应天命”,将九鼎献于秦国。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有人叹息周室气数已尽,有人暗骂秦人狼子野心,更多的人则沉默不语,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咸阳宫中,秦王躺在病榻上,听着异人的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异人的手腕。那力道,比预想中大得多。


    “好……好!”


    他的声音沙哑,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寡人这辈子,总算……总算能看着九鼎入秦了。”


    异人跪伏于地,声音微颤:“王上洪福,天命所归。”


    秦王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寡人的洪福,是秦国的洪福。是历代先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


    “异人,记住。九鼎入秦之日,要隆重。要让天下人看着,周室的天命,归了我秦。不是抢的,是……是天意。”


    “孙儿明白。”


    九鼎入秦那日,咸阳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


    自东门至宫城的漫长街道两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秦人好武,更尚威仪,但如此盛大的场面,即便在历经数代雄主的咸阳,也属罕见。


    九尊青铜巨鼎依次从特制的车驾上被请下。每一尊都需数十名精壮力士合力抬举,沉重的步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顿响,一下一下,如同历史的脉动,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百姓们伸长脖颈,试图看清那传说中的神物。可惜鼎身太高,纹饰太繁,大多数人只能望见那铜绿斑驳的巨大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芒。


    但这已经足够。


    “九鼎……真的是九鼎……”


    人群中,有老者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眶里泪光闪烁。他活了七十余年,历经三代秦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在咸阳亲眼见到这象征着天下共主的神器。


    “周室的天命,归了秦国……”


    另一个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是军中退下的老卒,打过河西,打过宜阳,身上还留着当年征战的旧伤。此刻望着那九鼎缓缓经过,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更多的百姓则沉默着,他们或许不懂九鼎的来历,不懂天命所归的深意,但他们看得懂那一尊尊庞然大物所传递的重量,那是秦国的重量,是咸阳的重量,是每一个秦人心中悄然升腾的重量。


    人群的最前列,文武百官肃立两旁。他们比百姓更懂得今日的分量。当九鼎从他们面前一一经过时,有人面露激动,有人神色复杂,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深深低下了头。


    那是对三代八百年的敬意,也是对今日秦国的臣服。


    宫城正门前,秦王站在高阶之上,他的身形比前些日子更显清瘦,面色也带着病中的灰败,但那双眼睛,在九鼎映入眼帘的刹那,却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他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迎着那九尊巨鼎而去。


    身后众人齐齐一怔,随即纷纷跟上,却被内侍轻轻拦住。秦王独自前行,走到第一尊鼎前,伸出手,轻轻抚上那斑驳的铜纹。


    冰凉。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热流仿佛从那沉寂了数百年的青铜中涌出,顺着指尖,渗入他的血脉,他闭上眼,在那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夏禹铸鼎时的炉火,看见了商汤迁鼎时的队列,看见了武王分封时那浩荡的场面。


    八百年。


    整整八百年,这九鼎见证了三代的兴衰,见证了无数诸侯的崛起与消亡。如今,它们终于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秦。


    秦王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九尊巨鼎,扫过身后肃立的文武百官,扫过远处翘首以盼的万千百姓。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众人。


    “九鼎入秦,”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在肃静的空气中一字一字传开,“天命,在秦。”


    话音落下,百官齐齐跪伏,山呼万岁。


    那呼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从宫城正门,到御道两侧,到咸阳城中每一条街道,最终汇成一片震天的轰鸣,久久回荡在这座雄城的天空之上。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有人落泪,有人高呼,更多的人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叩首,将额头贴在那微凉的青石板上,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入骨髓。


    秦王站在九鼎之间,望着这一切,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是欣慰,是满足,也有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疲惫。


    够了。


    已经够了。


    他抬头望向天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舍不得移开目光,父王,列祖列宗,你们看见了吗?


    天命,归了秦。


    入夜,咸阳宫灯火通明。


    秦王躺在寝殿的软榻上,精神却比白日里好了许多。太医令在一旁欲言又止,被他挥了挥手屏退了。


    “去请太子、公子异人,还有……让他们都来。”他顿了顿,“那些该来的。”


    内侍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不多时,太子嬴柱、公子异人、还有几位在朝中分量极重的宗室老臣,陆续被请入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秦王靠在榻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异人身上。


    “异人,过来。”


    异人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几步,跪在榻前。


    秦王看着他,目光复杂而深远,这个孙儿,这些年历练下来,更是越发出息。北地之事,东周之事,桩桩件件,都办得让他满意。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特质,不急躁,不冒进,懂得等,懂得忍。


    这在秦国历代公子中,不多见。


    “寡人今日,有一事要定下。”秦王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众人齐齐屏息。


    “自今日起,封异人为安国君。”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安国君。


    这个封号,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因为那是太子嬴柱之前的封号。


    太子嬴柱,当年便是安国君,那是先王亲自赐下的封号,如今,这个封号,被秦王亲自下旨,传给了异人。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的目光在秦王、太子、异人之间来回游移,一时竟无人敢出声。


    异人自己也愣住了,他跪在榻前,抬起头,对上祖父那双深邃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上,”一位宗室老臣终于忍不住开口,“安国君……那是太子昔年的封号,如此相授,是否……”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太子的封号,传给太子的儿子,这确实前所未有。


    秦王的目光转向那位老臣,淡淡一笑:“有何不妥?”


    那老臣心头一凛,垂下头去,不敢再言。


    第215章


    咸阳的天空, 在这个秋天格外高远。


    九鼎入城的喧嚣已过去月余,那股举城若狂的热潮渐渐沉淀为秦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宫城的飞檐依旧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朝堂之上的暗流, 却比往日更加汹涌。


    秦王的病, 一日重似一日。


    太医令每日进出寝殿,带出来的消息永远只有四个字:仍需静养。可那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安国君府的日子, 却比外人想象中平静得多。


    异人每日早出晚归, 有时一连数日宿在宫中。赵絮晚从不追问, 只是每日清晨亲自盯着厨房将早膳备好, 夜里无论多晚,都留一盏灯。


    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如今已不再刻意隔绝。


    李牧的身份,异人并未向外张扬, 但府中的心腹仆从, 多少都心中有数,那位沉默寡言、偶尔在清晨独自练剑的男人, 便是昔日赵国北地的将领。


    李牧自己,倒是安之若素。


    白日里,他大多待在屋中看书。赵英陪在一旁做些针线, 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人目光相接,便都淡淡一笑,无需言语。


    最热闹的,永远是三个孩子待在一处的时候。


    小政儿如今是安国君府的小公子,身份比从前更贵重, 性子却没变多少。


    阿黎的话,则是比刚来时多了几句。


    虽然依旧惜字如金,但小政儿问他什么,他偶尔会点个头,摇个头,甚至吐出几个字来回应。丹说,这是小政儿“死缠烂打”的功劳。小政儿听了,不但不恼,反而颇为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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