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扬着小下巴,看起来颇为得意。
丹默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告诉他,阿黎其实私下问过自己一句话。
那天小政儿被赵絮晚叫走,阿黎忽然开口:“政儿……一直都这样吗?”
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笑着点头:“一直都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对你好,就一直对你好。”
阿黎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这日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小政儿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陀螺,兴致勃勃地拉着阿黎和丹玩。
“你们看好了!我抽得可好了!”
他用力一挥鞭子,陀螺滴溜溜转起来,转得飞快。小政儿得意洋洋地看向阿黎,正要说话,却见阿黎的目光不知何时飘向了院门口。
小政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李牧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们。
“阿黎,你阿父来了!”小政儿立刻喊道,冲李牧招手,“伯父,你快来看,我抽陀螺可厉害了!”
李牧微微一愣,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阿黎身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些什么在轻轻晃动。
阿黎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政儿在一旁急得直跳脚:“阿黎,你躲什么呀?快过来一起看啊!”
阿黎这才慢慢挪了两步,站在小政儿身侧,却依旧没有抬头。
李牧走到近前,蹲下身,看着那个埋着脑袋的儿子。
“阿黎。”
阿黎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
李牧伸出手,轻轻落在他头顶。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阿父以前,也给你做过陀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用北地的桦木,削得圆圆的,你在院子里抽,一抽就是一整天。”
阿黎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小政儿在一旁愣住,连陀螺都忘了抽,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陀螺在地上缓缓转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阿黎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李牧,用那种沉静的、却蓄满了太多东西的目光,就那么看着。
李牧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阿黎没有挣扎。他靠在父亲胸前,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政儿悄悄扯了扯丹的袖子,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廊下,把这片天地留给那对父子。
“阿黎他……”小政儿小声嘟囔,难得没有咋咋呼呼,“他好像很难过。”
丹轻声道:“不是难过。”
“那是什么?”
丹想了想,慢慢道:“应该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出来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扭头去看院子里那对相拥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很久之后,李牧松开阿黎,低头看着他。
“阿父以后不走了。”他说,声音很低,却很认真,“就在这儿,陪着你。”
阿黎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小政儿在廊下看着,忽然扯着丹的袖子小声说:“咱们去别处玩吧,让阿黎跟他阿父多待一会儿。”
丹点点头,两人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牧牵着阿黎的手,走到廊下坐下。父子俩并肩坐着,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望着树梢间洒下的斑驳光影,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良久,阿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阿父。”
“嗯?”
“以后……真的不走了?”
李牧低头看他,目光里满是柔软:“真的。”
阿黎沉默片刻,忽然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偶有微风拂过,吹动廊下的落叶。这个午后,咸阳的天空很高,院子里的光影很暖。
这日深夜,安国君府的大门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来人是宫中的内侍,面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安国君!王上……王上不好了!”
异人披衣而起,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便匆匆登车入宫。
赵絮晚站在廊下,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一夜,咸阳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二日清晨,消息传出。
秦王,驾崩了。
咸阳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喧嚣都在那一瞬间沉寂下来。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九鼎入秦的喜悦还未散去,新王登基的帷幕已然拉开。
太子嬴柱继位。
异人在宫中守灵三日,归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赵絮晚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替他脱下满是香火气息的外袍,将热好的羹汤端到他面前。
异人坐在案边,望着那碗羹汤,良久没有动。
“王上临走前,”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还念着九鼎的事。说……总算等到了。”
赵絮晚心头一酸,轻声道:“王上走得安心,便是最好的。”
异人点点头,端起羹汤喝了一口,又放下。
“新王明日正式登基。”他顿了顿,“我……”
他没有说完,但赵絮晚明白。
新王登基,意味着朝堂格局的重新洗牌。那些曾经蛰伏的势力,那些曾经隐忍的野心,都会在这个时刻浮出水面。异人作为安国君,作为先王临终前亲封的传承者,必然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目标。
“我陪着你。”赵絮晚轻声道。
异人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我知道。”
新王登基大典,在咸阳宫正殿举行。
秦王身着玄色冕服,端坐于王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他的面容与先王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儒雅温和。
异人立于百官前列,身姿笔挺,面容沉静。谁也看不出,他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合眼。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新王对诸臣的封赏。
安国君异人,加封为太傅,辅佐新王处理朝政。这是极高的殊荣,却也意味着,他将被彻底绑在那张王座旁边。
异人跪地谢恩,神色平静。
退回朝班时,他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善意的,有复杂的,也有一闪而过的……阴沉。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些目光一一收入心底。
安国君府,后院。
李牧站在窗前,望着咸阳宫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在想什么?”赵英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李牧沉默片刻,缓缓道:“秦国的新王,比先王温和。”
赵英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和,有时候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先王在位时,秦国上下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运转,如今先王去了,新王能否驾驭这架机器,尚是未知之数。
“公子那边……”赵英轻声道。
“他会处理好的。”李牧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和了许多,“他比我们想象中更能忍,更能等。”
赵英点点头,没有再问。
院子里,三个孩子依旧在玩耍。小政儿的声音最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在喊什么。阿黎依旧沉默,但嘴角的弧度比从前多了几分。
赵英望着那个方向,忽然道:“阿黎最近心情好了很多。”
李牧的目光也飘向窗外,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
秦孝文王每日处理朝政,勤勉有加,却始终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疲态。他不如先王果决,也不如先王凌厉,许多事情,都需与朝中重臣商议再定。
这给了那些野心家可乘之机。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有人开始试探异人的态度,有人开始拉拢朝中重臣,有人开始散布种种流言蜚语。
异人始终不动声色。
他每日按时入宫,按时回府,处理公务一丝不苟,待人接物温和有礼。那些试探、拉拢、流言,到了他这里,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只有赵絮晚知道,他书房里的烛火,每夜都燃到后半夜。
“你太累了。”这夜,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异人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淡淡一笑:“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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