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神?”秦王唇角扯出一抹淡笑, 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甘,“寡人这一生, 最怕的就是‘劳神’二字,可秦国要东出,要一统,哪一步不需要劳神?”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舆图的方向,那里挂着天下山川, 也挂着那颗他悬了数十年的心。


    “你们可知,寡人心里还悬着一件事?”


    嬴柱与异人对视一眼,皆不敢贸然接话。


    秦王缓缓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指指向舆图上那个几乎可以忽略的小点。


    “雒邑。”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如重锤砸在父子二人心头。


    “周室,”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自赧王五十九年卒,周已无王,可那九鼎,还在雒邑,在东周君手里。”


    嬴柱沉吟道:“父王,周室虽亡,然东周君尚在,且……”


    “且什么?”秦王打断他,“且名存实亡?且不值一提?还是且秦国不该做那‘弑君’之人?”


    他咳了几声,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却强撑着继续说下去:“寡人告诉你,只要那九鼎还在雒邑一日,天下就还有一块牌位,那些心怀异志之人,就还能打着‘尊王’的旗号,行那合纵之事。周室是死了,可那牌位,还立在那里。”


    异人心中一震。他终于明白祖父为何在病重之际,还要提起这件事。


    不是为那几尊冰冷的青铜器,不是为那早已失落的虚名,而是为……


    “王上之意,”异人沉声道,“是要将那牌位,握在自己手中?”


    秦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微微颔首。


    “九鼎在周,是天命所归的象征。九鼎在秦,天命便在我秦。”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千钧,“寡人这辈子,是不能亲眼看见六国归一,但至少,要让那九鼎,在寡人咽气之前,入咸阳。”


    太子深吸一口气:“父王,此事应该需从长计议。”


    “从长?”秦王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寡人还有多少‘长’?”


    殿内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许久,秦王睁开眼,目光落在异人身上。


    “异人,此事交给你。”


    异人微微一怔:“王上……”


    “你这些年办的事,寡人都看在眼里。”秦王的声音疲惫却笃定,“吕不韦那边,有你的人手,东周君手下没多少兵马,靠的是那点子周室遗老的面子撑着,真要动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难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难的是,如何在动他之后,让天下人说不出话来。”


    异人垂首沉思,他明白祖父的意思。


    东周君虽已是冢中枯骨,但那毕竟是周室血脉。秦国若贸然出兵攻灭,虽无人能挡,却难免落人口实。


    那些六国遗老、合纵之士,正愁找不到由头。一个“弑君灭祀”的罪名扣下来,足够搅动风云。


    “孙儿明白。”异人沉声道,“此事需师出有名,需名正言顺,需让天下人觉得,不是秦国要灭周,而是周室……自己走到了尽头。”


    秦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想怎么做?”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东周君在位多年,困守雒邑一隅,早无实权,却还端着周室宗庙的架子。,那点地盘,养不起军队,撑不起朝廷,全靠那些遗老遗少的面子撑着。而面子这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渐冷:“最怕被人戳破。”


    “孙儿的意思是,先派人入雒邑,以‘存周祀’之名,行‘分周土’之实,若东周君识趣,主动献鼎,秦国可许他安享晚年,保其宗庙不绝。若他不识趣……”


    异人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秦王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低沉,却带着几分畅快。


    “好。好!”他喘息着,“寡人就知道,没看错你。”


    他靠在榻上,目光望向殿顶的藻井,声音渐渐低下去。


    “九鼎入秦之日,寡人在天上看着,也能对先王说一句……秦国,走到这一步了。”


    太子与异人跪伏于地,久久没有起身。


    退出寝殿时,夜色已深。父子二人走在廊下,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岔路口,太子忽然停步,回头看向异人。


    “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异人沉吟片刻:“周室衰微已久,东周君手中无兵无权,若只论成败,有十分把握,但……”


    “但什么?”


    “但此事不在成败,在如何‘善后’。”异人轻声道,“如何让天下人觉得,这是周室气数已尽,而非秦人恃强凌弱,如何让那九鼎,光明正大地走进咸阳宫。”


    太子看着他,良久,微微颔首。


    异人回到府中时,已是后半夜。赵絮晚还未睡,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问道:“王上那边……”


    “王上想在我走之前,把九鼎握在手里。”异人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赵絮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是大事,也是难事。”异人将秦王的话转述了一遍,最后道,“王上将此事交给了我。”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不必一个人扛,吕不韦那边,或许有办法。”


    异人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翌日,吕不韦被秘密召入公子府。


    听完异人的转述,吕不韦沉默良久。


    “东周君……”他缓缓开口,“年逾古稀,心有不甘,却力有不逮,他身边那几个所谓的‘重臣’,不过是些守着旧日虚名过日子的老朽,真要动他,不难。难的是……”


    “难的是如何让他‘主动’献鼎。”异人接过话头。


    吕不韦点头:“公子明鉴,东周君虽弱,却还有一块周室宗庙的招牌。若秦军兵临城下,他走投无路,自然只能献鼎。但那样一来,天下人看在眼里,只会说秦人恃强凌弱,灭人宗庙。这名声,不好听。”


    “那依你之见?”


    吕不韦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需分两步,第一步,让东周君明白,周室气数已尽,他那点虚名,保不住宗庙,也保不住自己,第二步,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主动献鼎,保全身后之名,也保全宗庙不绝。”


    异人看着他:“你有合适的人选?”


    吕不韦微微一笑:“公子放心,奴经商多年,在雒邑也有些故交,有些事,不必秦国出面,也能办成。”


    异人颔首:“此事便交给你。记住,要快。”


    “奴明白。”


    数日后,雒邑城中来了一位商人。


    此人衣着寻常,气度却与寻常商贾不同。他先是在城中最大的客栈住下,而后四处走动,拜访了几位周室遗老,又托人向东周君进献了一份重礼,一株来自南海的珊瑚,据说价值连城。


    东周君年逾古稀,白发苍苍,守着雒邑这座空城,早已不复当年雄心,但他并不糊涂。那商人进献如此重礼,必有所图。


    果然,三日后,商人被秘密召入周宫。


    “你是何人?”东周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何进献如此重礼?”


    商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小人不过是一介商贾,仰慕周室威仪,略表心意。”


    东周君冷笑:“商贾?商贾会打听寡人身边重臣的家世?会打听雒邑驻军的粮草来源?会打听寡人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孙在做什么?”


    商人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东周君对视。


    “君上明鉴。小人的确不只是商贾,小人身后,有人想与君上谈一笔生意。”


    “生意?”东周君眯起眼,“什么生意?”


    商人轻声道:“一笔让君上安享晚年、让周室宗庙不绝的生意。”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东周君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内侍。


    “说吧。你身后,是谁?”


    商人微微一笑:“君上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东周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苍凉而苦涩。


    “秦国……终于等不及了?”


    商人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小人的主子写给君上的信,君上若有意,可细看。若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东周君接过帛书,展开细看。那上面没有威胁,只有一条条、一件件的交易,说得明明白白。


    秦国愿保周室宗庙不绝,愿奉东周君为周君,享封地、食邑、岁时祭祀,世世代代,不绝其祀。


    条件只有一个,让九鼎入秦。


    东周君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商人跪伏于地,静静等待。


    许久,东周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疲惫。


    “你回去告诉你身后的人,就说……寡人知道了。”


    商人叩首,悄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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