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能出现在这府里的孩子,各有各的来历,有些事不必追问。


    早膳摆上来,热气腾腾的粥羹、几碟小菜、新蒸的糕饼,众人围案而坐,气氛竟有一种奇异的融洽。


    阿黎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他会时不时抬眼看看身边的父亲,然后低头继续吃东西。


    早膳后,赵絮晚让三个孩子去院子里玩。阿黎起身时,顿了顿,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李牧的衣袖。


    李牧低头看他。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李牧心头一酸,蹲下身,轻声道:“阿父不走,就在这儿。”


    阿黎点点头,松开手,跟着小政儿和丹跑了出去。


    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笑声隐隐传来。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四个大人。


    赵絮晚起身,亲手斟了一盏茶,双手捧到李牧面前。


    “李将军,”她的声音平静温和,“一路辛苦。”


    “夫人不必称我将军。”李牧接过后将茶盏放下,声音低沉,“李牧已是死人,赵国再无此将。”


    赵絮晚看着他,轻声道:“死人也好,活人也罢,到了这里,便是客。将军不必多想,先安心住下。异人那边……”


    “我明白。”李牧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孩子们的笑声隐隐传来,“我来,不是为了给秦国效力,也不是为了给谁添麻烦。只是想……看看她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看看她们过得好不好。”


    赵絮晚没有说话。她看见赵英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她们很好。”赵絮晚轻声道,“阿黎是个好孩子,虽然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政儿喜欢他,他也愿意跟政儿玩。阿英的身体也慢慢养回来了,再过些日子,就能跟从前一样。”


    李牧沉默片刻,忽然起身,郑重地向赵絮晚行了一礼。


    “夫人大恩,李牧铭记于心。”


    赵絮晚连忙起身避开:“将军不可如此,阿英是我故交,况且……”她微微一顿,“将军能来,异人那边,也有他的考量。”


    李牧直起身,目光与她相接。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静,“我来,便做好了准备,秦国若有用我之处,只要不伤及妻儿,不悖我心,我自当尽力。若只是要我在这府中做个闲人,我也无妨。”


    赵絮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何赵英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为何北地之人愿意追随他至死。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历经生死、看透世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厚重,是不言不语却让人心安的力量。


    “将军不必想太多。”她轻声道,“先住下,慢慢来。”


    李牧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赵英轻声道:“阿晚,谢谢你。”


    赵絮晚她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李牧留了下来。


    他与赵英阿黎一样,没有住进公子府正院,而是住在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里。


    白日里,他就待在屋子里,不会随意走动,赵英也是,除了阿黎会去正院,他们夫妻两人安静的像是不存在一样。


    “阿黎,你阿父会讲故事吗?”这天午后,三个孩子坐在廊下,小政儿忽然问。


    阿黎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让他讲啊。”小政儿理所当然地说,“我阿父就经常给我讲故事,讲他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你阿父打过那么多仗,肯定有很多故事。”


    阿黎垂下眼,没有说话。


    小政儿看看他,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不敢问?”


    阿黎抬眼看他,抿了抿嘴好像有些不高兴。


    “那我去帮你问。”小政儿蹭地站起来,大步往屋里跑。


    “政儿!”丹想拦他,没拦住。


    小政儿已经跑进后面的屋子了,见李牧正坐在案边看书,他毫不认生地凑过去,仰着脸问:“伯父,你会讲故事吗?”


    李牧放下书,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公子,微微一愣。


    小政儿继续道:“阿黎想听你讲故事,但是他不好意思问,我替他问的,你会讲吗?”


    赵英忍不住笑出声,看了李牧一眼。


    李牧沉默片刻,点点头:“会一些。”


    “那太好了!”小政儿立刻转身往外跑,“阿黎,你阿父会讲故事,你快来!”


    不一会儿,三个孩子都挤进了屋里,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李牧,等着他开口。


    李牧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给阿黎讲过只是那时候阿黎还小,窝在他怀里,听得眼睛亮亮的,虽然根本记不住,后来,他越来越忙,越来越少回家,再后来……


    他收回思绪,轻咳一声。


    “想听什么?”


    “打仗的!”小政儿立刻举手。


    “草原上的!”丹说。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父亲。


    李牧想了想,缓缓开口:“那我讲一个,很久以前,在北地草原上发生的事。”


    三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


    “那时候,草原上有一个部落,叫白狼部。他们的人骑着最快的马,射着最准的箭,在草原上无人能敌,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路,白狼部的牛羊冻死了很多,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南下劫掠边境的村子。”


    小政儿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他们抢到东西了吗?”


    李牧摇摇头:“没有。因为边境上有一个守将,他早就算准了白狼部会来,提前把村民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在白狼部必经的路上设了埋伏。”


    “那个守将打赢了吗?”丹问。


    “打赢了。”李牧顿了顿,“但他没有杀那些俘虏,而是把他们放了回去,还给了他们一些粮食和盐。”


    小政儿瞪大眼睛:“为什么?他们不是坏人吗?”


    李牧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远:“因为那个守将知道,白狼部的人不是天生的坏人,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如果他们活不下去,就会一直来抢。但如果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会再来。”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那个守将……是你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牧低头看着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他点点头:“是阿父。”


    阿黎没有再问,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小政儿看看阿黎,又看看李牧,忽然说:“伯父,你真厉害。”


    李牧微微一愣。


    小政儿认真地说:“你不光会打仗,还会救人。”


    这是他阿母一直尊敬的人,阿母几乎每次打仗都要说,久而久之小政儿也跟着记了很多东西。


    李牧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政儿的头。


    赵英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眶微微发热。


    夜里,等所有灯光都熄灭后,李牧独自坐在院中。


    夜风微凉,头顶是满天星斗,他仰头望着那片璀璨的星河,想起北地的夜空,也是这样的星星。只是那里的风更烈,草更广,天地更辽阔。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睡不着?”


    赵英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你也是。”


    李牧握住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星空,许久没有说话。


    “阿英,”李牧忽然开口,“你说,我这一步,走对了吗?”


    赵英看着他,目光坚定:“你问的是哪一步?是假死脱身?是来秦国?还是把我和阿黎托付给阿晚?”


    李牧沉默。


    赵英轻声道:“我不知道这一步对不对,但我知道,我和阿黎现在很好,比在代郡被软禁的时候好,比逃亡路上担惊受怕的时候好,阿黎也不再不说话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牧,这就够了。”


    李牧转头看她。星光下,她的脸庞瘦削却平静,眼中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有深深的深深的平静。


    很久之后,李牧低声道:“不管将来如何,只要你们在,就够了。”


    夜风吹过院落,吹动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第214章


    咸阳宫深处, 药汤的苦味日夜弥漫。


    秦王的病势时好时坏,太医院令日夜值守,鬓边白发又添几缕。然而即便在这般光景下, 那间堆满简牍的寝殿侧室里, 烛火依然燃到深夜。


    这夜, 太子嬴柱与公子异人同时被召入宫。


    秦王靠在软榻上,面色灰败如旧宣纸, 唯那双眼睛, 在烛火映照下依旧锐利, 他抬手屏退左右内侍, 只留下父子二人。


    “寡人这几日, ”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总梦见先王,梦见宣太后, 梦见……许多年前的旧事。”


    嬴柱垂首:“父王春秋已高, 又值病中,不宜劳神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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