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心惊的是,军中竟然开始流传一些新的谣言,说李牧夫人赵英并非被黑骑劫走,而是被秦国秘密接走了,甚至说李牧本人早已在秦国,黑骑袭击秦军粮道,正是为了配合李牧在秦国的某种行动……这些谣言来路不明,却像毒藤一样在军士心中蔓延,动摇着本就因久战无功、处境艰难而低迷的士气。
“将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副将忧心忡忡,“军心不稳,补给也因秦人榷场和流言而时有延误,王上催促日急,可我们连黑骑的尾巴都摸不到。不如暂时放弃清剿,稳固防线,先安抚各部,断了那些谣言……”
廉颇望着帐外苍茫的北地,沉默良久,他一生征战,讲究的是正兵对垒,以堂堂之阵取胜。可在这北地,他面对的不是列阵的胡骑,不是固守的敌军,而是一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一群神出鬼没的幽灵,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还有背后那猜忌的目光,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和战术,在这里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传令各营,收缩防线,加固营垒,多派游骑侦察,但避免与黑骑残部纠缠,还有,以我的名义,行文附近尚能联络的部落首领,就说……赵国愿与他们重修旧好,共保北地安宁,凡能提供黑骑确切踪迹或助我找回李牧家眷者,必有重赏。”
他想,或许该换一种方式了,既然无法剿灭,那就先稳住局面,隔绝黑骑与外界的联系,再慢慢图之。至于李牧和赵英……他心中隐隐有个可怕的猜测,却不敢深想。
第210章
咸阳, 公子府。
异人看着从北地传回的最新密报:廉颇军收缩防线,试图与部落接触,黑骑残部活动更加隐蔽, 但似乎并未完全停止串联, 赵英母子已安全抵达河内, 正由蒙骜军秘密安置,渡口之战俘获的黑骑首领, 在严密看押下伤势渐稳, 但始终沉默, 除了那日在药力下吐露的碎片信息, 再未开口。
“廉颇这是想稳住基本盘, 再图后计。”吕不韦分析道,“他可能也感觉到,一味强攻清剿并非上策。”
“他是名将,自然懂得变通。”异人颔首, “他这一收缩, 北地表面上的乱局或许会暂时平息一些,但底下的暗流, 恐怕会更复杂。黑骑残部、怨恨黑骑的部落、摇摆的中间派、还有我们暗中扶持的……北地这锅粥,还没到凉下来的时候。”
“公子,那黑骑首领……该如何处置?长期关押, 风险不小。而且,他对我们还有用吗?”
异人沉吟片刻:“有用,而且大有用处。他是我们手中唯一一个黑骑高层活口,也是连接李牧与黑骑、乃至北地乱局的关键人物之一。李牧的下落,黑骑残部的真正意图,甚至赵国某些人的暗线……都可能在他脑子里。”
“可他不开口……”
“不一定要他开口。”异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时候,一个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一种武器,尤其是当别人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或者以为他死了的时候。”
吕不韦心领神会:“公子的意思是……”
“把黑骑首领在渡口之战中重伤被俘,而后伤重不治的消息,想办法放出去,放给该知道的人知道。”异人缓缓道,“同时,把他秘密转移到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严加看管,不得与任何外人接触。”
“如此一来,黑骑残部会认为首领已死,可能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加速分化,而赵国那边,尤其是可能暗中与黑骑有勾连的人,会因此放松警惕,或者采取新的行动,我们就能从中看出端倪。”吕不韦抚掌。
“不止如此,”异人补充,“这也是一步试探李牧的棋,若李牧真的还活着,并且关注着黑骑的动向,他得知首领死讯,会作何反应?是彻底心灰意冷,还是会更加决绝?我们放出赵英母子已安全的消息,再放出黑骑首领的死讯,这一生一死,一明一暗,或许能逼他做出更明确的抉择。”
吕不韦深深吸了口气:“公子思虑周详。那关于黑骑袭击粮道一事,我们还需继续向赵国施压吗?王上既已决意暂缓东线攻势,是否在外交上也……”
“外交上的压力不能松。”异人断然道,“这是难得的主动权,我们要让赵国持续失血,不仅是军事上、地盘上的,更是信誉上、外交上的。”
东线的大规模战事暂停了,但博弈从未停止,甚至更加激烈,现在要做的,是消化战果,稳固根基,同时用各种手段继续削弱对手,为下一次真正的东出,积蓄力量,扫清障碍。
“至于北地……”他目光投向北方,“那盘棋还没下完,李牧这枚关键的棋子,最终会落在哪里,将决定北地乃至未来天下大势的走向。我们要有耐心,也要准备好,接住任何可能的变化。”
北地,这里比之前藏身的山洞更加险峻,入口隐藏在瀑布之后,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晓。
几个衣衫褴褛、身上带伤的黑骑残部头目,聚在微弱的篝火旁。他们是渡口之战后,历尽艰险才辗转汇集到此的。
“……首领……真的没了?”一个年轻头目声音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渡口那一夜,他们拼死突围,亲眼看到首领被秦军大将缠住,落入芦苇荡,而后便是秦军震天的欢呼和密集的搜捕。如今,从秦国边境悄悄传回的密讯证实,首领确实被俘,且因伤势过重,已死于秦军狱中。
另一个满脸伤疤的壮汉一拳砸在石壁上,鲜血从指缝渗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神色冷峻的人,他是首领生前最信任的副手之一,他沉默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响。
“报仇?怎么报?”他的声音嘶哑,“渡口一役,我们最精锐的兄弟折损大半。如今秦军戒备森严,赵国廉颇也在收缩,看似缓和,实则是张开了更大的网。各部落人心浮动,有的被秦人榷场吸引,有的被赵国利诱,还有的因为之前的袭击对我们心存怨恨……我们还有多少力量?还能往哪里去?”
“难道就这么算了?首领的仇不报了?将军的志业也不要了?”年轻头目激动起来。
“将军的志业……”年长头目苦笑,“将军要的是北地安宁,胡汉相安,可你看看现在,因为我们,北地更乱了,死的人更多了。首领拼死一战,想阻挠秦人东进,结果呢?秦人只是暂停了攻势,他们得了理,更凶猛地咬住赵国不放。而我们……”
他环视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眼中布满血丝却依旧倔强的面孔:“我们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匪’,秦人要剿,赵人要灭,部落怕我们,也恨我们。我们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声响,这个问题,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曾经坚信自己是北地秩序的守护者,是李牧将军理念的践行者。
可现在,将军生死不明,夫人下落成谜,首领战死,兄弟凋零,他们守护的秩序早已破碎,而他们自己,似乎正走向一条看不到光的绝路。
“我接到一个消息。”年长头目忽然低声说,打破了沉默,“从南边来的,很隐秘。说……夫人和小公子,可能没有落入秦人或赵人之手,而是……去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众人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哪里?”
年长头目摇摇头:“不清楚,传消息的人只说了这么多,而且叮嘱,这个消息绝不能外泄,尤其不能让赵国和秦国的探子知道。” 他顿了顿,“还有,传言说,将军……可能也还活着。”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又被更深的迷雾笼罩。将军若活着,在哪里?为何不联络他们?夫人去了安全的地方,又是哪里?这一切,是不是将军的安排?
“那我们……”伤疤汉子迟疑道。
“等。”年长头目沉声道,“收缩所有能联系上的人手,化整为零,潜入最深的暗处,像冬眠的蛇一样,等待。等待将军的消息,或者……等待下一个时机,报仇不是现在,活下去,保住这点火种,才是对首领、对将军最大的告慰。”
魏国,大梁。
信陵君魏无忌的府邸,比往日更加冷清,门客散去大半,留下的也多是些忠心耿耿却同样面带忧色的老面孔。
魏王在听闻秦军暂停攻势后,大喜过望,虽对割地赔款心痛不已,但终究觉得国祚得以延续,又开始沉浸在歌舞享乐之中,对信陵君这个一度被他视为救星后又因其声望过高而心生忌惮的弟弟,态度更是微妙。
魏无忌独自坐在书房,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他的手指,从秦国的关中,移到赵国的邯郸,再移到魏国残存的地盘,最后停留在北地那片广袤的区域。
“暂停攻势……”他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意,“秦王老了,秦国的胃口虽大,肠胃却还没那么好,吞下河内、河东,他们需要时间消化。这是魏国的喘息之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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