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重锤,敲在空旷寂静的殿宇内, 也敲在老秦王的心上,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祖父晦暗不明的脸色,继续道:“蒙骜将军处情形类似,大梁城高池深,若不计代价强攻, 或可拿下,然则伤亡必巨,战后魏地辽阔,民心思乱,非有十万精兵及相应文治体系不能暂安,而我军主力若深陷魏地泥沼,赵国廉颇虽暂收缩,其精锐尚在,楚、齐等国态度暧昧,一旦有变……”
“够了。”秦王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低沉,打断了异人的话,他并未动怒,只是那股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悲凉的不甘,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弥漫开来,淹没了刚才因听到前线捷报而燃起的一丝火光。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仿佛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躲避眼前这冰冷而无奈的现实。
过了许久,老秦王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异人身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更渺远的未来。
“所以……打不动了,也……吃不下了?”他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异人垂首:“非是力不能及,实乃……吞并易,消化难,秦之锐士,可破六国之兵甲,然秦之仓廪、秦之丁口、秦之能臣干吏,尚不足以顷刻间将千里魏土化为稳固之秦土。如暴饮暴食,恐伤及国本。王龁、蒙骜二位将军亦言,此时暂缓攻势,巩固已得城邑,整顿兵马粮秣,待国力稍复,再行东进,方是万全之策。”
“万全……万全……”秦王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寡人何尝不知万全?自孝公变法以来,历代先王,哪一位不想着‘万全’东出,一统山河?可这万全,何时才能真正到来?”
他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宫墙,望向函谷关外那片广袤而分裂的土地。
“寡人幼时,便听父王讲述商君徙木立信、大良造河西鏖战,及至寡人即位,一心想的,便是继承先王之志,将这东出之路,再拓宽几分。如今,眼看邺城将破,魏国命悬一线……却要因为粮草、因为官吏、因为丁口……因为这些软刀子而生生止步!”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愤与苍凉:“寡人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寡人曾以为,就算不能亲眼见到四海归一,至少能为子孙打下更坚实的基础,让这条路,走得更顺些……可如今,连一个残魏,都吞得如此艰难……六国虽弱,若再有一次合纵……”
他忽然停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脊背佝偻,面色涨红,异人连忙上前,轻抚其背,却被嬴柱摆手制止。老秦王喘息稍定,眼中却蒙上了一层灰败。
“信陵君……可惜了。”他低声道,不知是在感叹对手的陨落,还是在惋惜失去了一次真正与天下英豪放手一搏的机会,“若是他在,六国或许真能再拧成一股绳……可惜,人心鬼蜮,纵有经纬之才,也敌不过内部的猜忌与暗箭。这或许,是上天予秦的时机……可秦,却接不住。”
他看向异人,眼神复杂:“你说,若再给寡人十年……不,五年!五年时间,休养生息,积攒钱粮,培养官吏,是不是就能……”
他没有说完,但异人明白那未尽之意,五年,或许真能让秦国消化掉现有的战果,将国力提升到一个新的台阶。可是,老秦王的身体,以及天下瞬息万变的局势,会给他这五年吗?
“大父,”异人第一次在正式奏对时用了这个称呼,“孙儿以为,暂缓东进,并非止步,而是为了更稳、更远地前行。此番虽未能一举灭魏,然邺城已成孤城,大梁亦在兵锋之下,魏国元气大伤,已无独立抗衡之力。我秦得河内、河东大片土地,开关诱民,假以时日,必成东出坚实跳板。且北地之局已有松动之象,若操作得当,或可收意外之利,当前急务,在内固本培元,在外分化瓦解,待我根基更牢,而六国间隙更深时,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东出,则事半功倍。”
秦王静静听着,眼中的激愤与不甘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理智所取代。他何尝不懂这些道理?只是那股憋在胸中数十年、眼见目标唾手可得却被迫放弃的郁气,难以轻易平复。
“你说得对。”他最终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大半的精神,让他更显苍老,“是寡人心急了。秦虽强,尚未强到可无视一切吞天下的地步。该忍时,需忍。传诏吧,命王龁、蒙骜,停止对邺城、大梁的强攻,转为围困与威慑。加大对燕、齐的笼络,尤其是齐,务必使其保持中立。至于赵国和楚国……”他眼中寒光一闪,“继续施压,但不必寻求决战。”
“诺!”异人肃然应下。
“还有,”秦王叫住即将退下的异人,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微弱的寄托,“北地之事,李牧……若他真有心来秦,不必强求,但通道要给他留着,这个人,活着比死了有用,在秦比在赵有用。此事,你仔细筹划,不容有失。”
“孙儿明白。”
异人退出大殿,廊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他从殿内带出的沉闷。他抬头望向星空,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老秦王的不甘与无奈,何尝不是此刻秦国所面临的真实写照?拳头够硬,却还没有足以支配整个天下的体魄与精力。这条路,注定漫长而崎岖。
他想起赵絮晚听闻前线不得不暂停攻势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了然与同情,她说“一统天下非一世之功”,当初听来或许觉得是宽慰,如今再看,却是冷峻的预言。
她同情老秦王,同情秦国上下奋力挥拳却不得不收回的憋闷,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必须经历的阵痛与积累。
“或许真要到政儿那一代了……”异人心中默念,随即又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与紧迫感。他必须在自己手中,为儿子,打下更坚实的基础,扫清更多的障碍。
而此刻,远在漳水之畔的隐秘渡口,一场无声的接应,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紧张地进行着。
赵英紧紧抱着熟睡的幼子,裹着不起眼的粗布斗篷,望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秦地旗帜,眼中蓄满了泪水,有脱离牢笼的悸动,有对未知前途的恐惧,更有对那个生死未卜的夫君无尽的担忧与期盼。
这一步迈出,便再无回头路了,秦国的宫阙深深,又将给她和她的孩子,带来怎样的命运?
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微光,漫长而充满变数的一夜,即将过去。而新的博弈与征程,才刚刚开始。
邯郸的铜柱宫灯彻夜未熄,赵王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厚重的殿瓦。
“李牧的妻儿丢了?!在寡人羽林军的眼皮子底下,没了?!”他的脸因暴怒而扭曲,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找!给寡人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查!把看守的、巡夜的、所有可疑的人,统统下狱!严刑拷问!”
可查来查去,线索到了那辆摔毁在山涧的马车和几具面目模糊的尸体处,便彻底断了,那山涧是通往北地荒原的歧路之一,附近曾有牧民看到过疑似黑衣骑士的身影。所有的矛头,似乎都指向了“黑骑劫走了将军家眷”。
这个结论,让赵王宫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死寂。黑骑,又是黑骑!这支鬼魅般的队伍,不仅袭击了秦国的粮道,竟还敢潜入赵国腹地,劫走了被严加看管的叛将家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对赵国境内了如指掌,意味着他们胆大包天,意味着……李牧可能真的没死,甚至在暗中操控这一切!
与此同时,秦国使臣在邯郸朝堂上掷地有声的质问仍在回荡。秦军“被迫”在邺城、大梁前线暂停了全面进攻,转为战略围困与威慑,但在外交上,攻势却凌厉无比。
秦国将渡口之战的“铁证”与黑骑袭击秦军后勤的“暴行”渲染得淋漓尽致,并以此为由,向赵国提出了更为苛刻的边境勘定、通商赔偿等要求,更暗示若赵国无力控制北地匪患,秦军“为自保计”,不排除“越境剿匪”的可能。
一时间,赵国成了众矢之的。朝中主和派的声音微弱不堪,主战派则因廉颇在北地进展不利、又丢失了李牧家眷而底气不足。楚国的春申君那边传来的消息含糊其辞,无非是“望赵王自行珍重”、“合纵之事需从长计议”。齐、燕更是作壁上观,甚至有暗使与秦国接触,商议瓜分赵、魏利益的传闻。
赵国,从未如此孤立,也从未如此虚弱。赵王在极度的压力与惊惧之下,做出了一连串矛盾而昏聩的决策:他一面严令廉颇务必尽快剿灭黑骑,找回赵英母子以证清白,一面却又从廉颇军中抽调部分精锐回防邯郸,生怕秦军或黑骑下一个目标就是都城。他下令严查朝中与李牧旧部有牵连的官员,搞得人人自危;却又秘密派人试图与北地某些较大的部落接触,许以重利,想让他们协助对付黑骑……
邯郸乱象纷呈,北地更是迷雾重重。
廉颇接到了赵王前后矛盾的旨意,看着手中兵力被不断削弱,而黑骑在渡口遭受重创后,残余力量仿佛彻底融入了北地的风沙与群山,再难捕捉到主力踪迹,只能偶尔发现一些小规模的袭扰和更隐秘的串联迹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他不是怕黑骑,而是怕这种无处着力背后还被猜忌掣肘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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