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比谁都清楚,秦国这次退让,是战略性的暂停,绝非放弃。一旦秦国消化完战果,理顺内部,再次东出时,力道将更加凶猛,目标将更加明确。
而其他列国呢?赵国陷入北地泥潭和内部猜忌,楚国首鼠两端,齐燕目光短浅……下一次,还有谁能挡住秦国的铁骑?
“合纵……”他闭上眼睛,这个词曾经承载着他和无数志士的希望,可如今,平原君病逝,春申君私心自用,列国各怀鬼胎,合纵之盟,早已名存实亡。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北地,李牧……这个他素未谋面的赵将,李牧的遭遇,何尝不是天下有识之士的缩影?一心为国,却遭猜忌排挤,甚至可能被迫流亡。
“若李牧真的未死,且有心……”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这个念头如此危险,却又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吸引着他。
“君上。”一位老门客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北地有新的消息。黑骑在渡口受重创,其首领据传被俘身死。但李牧夫人及其幼子失踪,疑非被劫,而是自行离去,方向不明。另有极其隐秘的流言,说李牧可能尚在人间,且与秦国或有接触。”
魏无忌猛地睁开眼,自行离去?方向不明?与秦国有接触?
他在脑中飞快地组合和推演,李牧若投秦,对赵国是致命打击,对天下局势更是颠覆性的变化。但,这可能吗?以李牧的性情和与秦国的血仇?
可若不是投秦,赵英母子能去哪里?黑骑残部为何突然沉寂?秦国外交上对赵国的穷追猛打,是否也与李牧有关?
“备车。”魏无忌忽然起身,“我要进宫,面见王兄。”
“君上,此时进宫?王上他可能……”
“正是此时。”魏无忌语气坚决,“魏国不能坐以待毙,秦国暂停攻势,是天赐良机。我们必须有所作为,哪怕是……行险一搏。”
他要去说服魏王,趁秦国消化战果、列国注意力被北地和赵国吸引的时机,暗中派遣最隐秘的使者,尝试联络一切可能的力量,包括那些失意的将领、流亡的贵族、乃至……像李牧这样身份微妙、可能改变局势的人。
他要编织一张新的、更隐蔽的网,在秦国的巨轮再次启动前,为魏国,也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寻找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老门客看着信陵君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心中既敬佩,又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他知道,公子又要踏上一条布满荆棘,凶险万分的道路了。
尽管艰难万分,但老门客不想阻止,当初来投靠魏无忌的时候也是想着许多抱负,和他一起来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走了很多,他却依然在。
大家都说公子遭了厌弃,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可是去那些宠臣那边就是好打算吗?老门客不觉得。
第211章
小政儿最近发现, 阿母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太清楚,阿母还是那个阿母, 会温柔地检查他的功课, 会细心地替他整理衣袍, 会在夜晚的灯下,一边做着女红, 一边听他讲白日里又读了什么书, 和丹又做了什么。
最明显的是, 阿母的笑容比过去多了。
不是那种看到他功课进步时欣慰的笑, 也不是听他童言稚语时忍俊不禁的笑, 而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带着些微光亮和期盼的笑意。
有时她做着事,会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某个方向出神, 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小政儿觉得, 好像有阳光悄悄洒在了阿母的侧脸上。
“阿母,你最近好像很开心?”一日午后,小政儿终于忍不住, 凑到赵絮晚身边。
赵絮晚闻言抬眼看他,笑意更深了些:“是吗?政儿觉得阿母开心?”
“嗯!”小政儿用力点头,“阿母的眼睛里有星星。”他学着先生教过的一句酸溜溜的话。
赵絮晚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就你眼尖。阿母只是觉得……近来诸事顺遂,心里松快些。”
“只是这样?”小政儿狐疑地看着她,他觉得阿母没说实话。以前阿父打了胜仗, 或者咸阳有什么好消息传来,阿母也会开心,但和现在的开心不一样。现在的开心,好像更……更私人一些,像是藏着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温暖的小秘密。
“不然呢?”赵絮晚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快去温书,不许偷懒。”
小政儿嘟囔着坐回去,心思却有些飘。他偷偷瞥了一眼在旁边安静习字的丹,趁赵絮晚不注意,冲丹使了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赵絮晚去外间吩咐侍女准备茶点,小政儿立刻溜到丹的案几旁。
“丹,你发现没?阿母最近怪怪的。”小政儿压低声音。
丹放下笔,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夫人是比往日爱笑些。”
“对吧!”小政儿像是找到了同盟,“我问她,她只说诸事顺遂。可我觉得不像。你说,有什么好事,能让阿母这么开心,又不想告诉我们?”
丹摇摇头,他心思细腻,自然也察觉到了赵絮晚情绪的变化,但他比小政儿更谨慎,不会随意揣测:“夫人不说,定有她的道理。或许是公子又立了什么功劳,夫人替他高兴?”
“阿父立功,阿母当然高兴,但也不会这样……”小政儿皱着眉,努力想找个合适的词。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小政儿心里存了个疑影儿,时不时就要观察一下阿母,越发觉得阿母那种隐秘的欢喜与期待,一日浓过一日。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赵絮晚将小政儿和丹都叫到了跟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们坐在身边,而是让他们站好,自己则端坐着,神情是少见的郑重。
“政儿,丹,”赵絮晚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语气温和却清晰,“过些日子,家里会来客人。”
小政儿眨眨眼,来客人?咸阳城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阿母从未如此正式地跟他们说过。他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
“是两位很重要的客人,”赵絮晚继续说道,眼神里那种柔和的光彩又出现了,“其中有一位,年纪和你们差不多大。阿母希望,你们能和他和睦相处,就像……就像你们彼此之间一样。”
小政儿和丹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就这一个眼神交换,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看来阿母最近的高兴,跟这俩位客人有关。
赵絮晚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站起身,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轻轻拍了拍他们的头:“听见阿母的话了没?尤其是你,政儿。”
小政儿被点名,立刻露出无辜又乖巧的表情:“听见啦,阿母。来者是客,政儿知道。”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瞬间切换的“小白花”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知道?我看你未必真知道。别在阿母面前装乖,上次是谁把隔壁那位公孙家的小公子‘切磋’得哭着回去,还得他父亲领着来给你道歉?”
小政儿被戳穿旧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声嘟囔:“那是他自己非要跟我比剑术,又比不过……还耍赖,我才小小‘教训’他一下嘛。再说,最后不是阿父……呃,反正他也道歉了。”
他差点说漏嘴,其实后来是异人知道了,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对方才不得不偃旗息鼓。随着孩子越来越大,赵絮晚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这儿子,模样生得精致漂亮,乍一看乖巧伶俐,可内里的脾气和性格,实在算不上“纯良”。
大概是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从上到下都捧着宠着,加上他天生聪慧过人,骨子里便养出了几分骄矜和不容冒犯。若是能入他眼的,比如丹,他就能真心相待,护短得很,若是他瞧不上的,或者敢招惹他的,那小家伙捉弄起人来,也是蔫坏蔫坏的。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副“我虽然捣蛋但我有理”的小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阿母知道你有分寸,但也怕你玩闹起来没轻重,那两位客人一路过来很不容易,你们若是性情相投,能玩到一处,自然是好;若是玩不来,保持礼节便是。总之,不许主动欺负人,记住了吗?”
小政儿心里其实有些不高兴。他敏锐地感觉到,阿母对那个还没露面的“小客人”似乎格外在意,这种在意甚至超过了对丹初来时的关切。
这让他心里有点酸溜溜的,还有种属于自己的领地被外人觊觎的不爽。但他在阿母面前,一向是努力维持“好宝宝”形象的,此刻见阿母说得认真,只得压下那点小情绪,点了点头,闷声应道:“知道了,阿母。我不会主动欺负他的。”
话虽如此,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光芒,身份特殊?一路不容易?听起来,似乎比那些整天只知道比家世、比玩乐的咸阳公子哥们,要有意思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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