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记录下李牧的话,有些不解:“将军……”


    李牧望向洞口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赵国负我,我却不能负了跟随我的人,更不能让阿英和孩子无依无靠。秦国……未必是归宿,但或许,能是一处暂时的避风港,至于将来……且看这风雪,何时能停吧。”


    他必须为妻子、为部下、为北地可能因他而起的战乱,寻一条出路,哪怕这条出路,通向的是曾经的敌人。


    咸阳公子府,异人凝视着吕不韦呈上来的最新密报,眉头紧锁,这份情报说数支活跃在北地与赵国边境交接地带的黑骑精锐小队,似乎在近期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袭扰部落或与廉颇巡逻队的纠缠,转而秘密向东南方向,即秦国东线粮道延伸的区域移动和汇集。


    他们的行动极其隐蔽,利用复杂地形和赵国边境管理的疏漏进行渗透,若非情报网络在那些被秦军暗中援助,对黑骑怀有怨恨的部落中意外捕捉到一些零碎线索,几乎无法察觉这缓慢而危险的暗流。


    “终于要来了吗?”异人声音低沉,黑骑的沉寂果然是为了积蓄力量,酝酿一次足以震动全局的突袭。东线粮道,这个他们之前预判的最可能目标,正在从猜测变为现实。


    “公子,是否立刻传令东线,尤其是粮道沿途守军,加强戒备,甚至提前设伏?”


    吕不韦问道,语气难掩焦虑,王龁、蒙骜大军正对邺城和大梁形成高压,每日粮秣消耗巨大,这条新辟的补给线是命脉,不容有失。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沿着那条蜿蜒的补给线仔细逡巡。沿途关隘、渡口、险要之地一一在他脑中闪过。


    加强戒备是必然,但仅仅被动防守,能防住一支熟悉地形、行动如风、且不惜代价的精锐奇兵吗?黑骑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劫掠一批粮草,他们要的是制造一场大混乱,一场足以让咸阳震动、迫使前线分兵回援的灾难。


    “戒备要加,而且要加得明显。”异人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要让黑骑知道,我们有所防备,但真正的杀招,不能放在被动防御上。”


    他转向吕不韦:“传信给王龁和蒙骜,提醒他们粮道可能遇袭,令其各自抽调一支精干的骑兵,不必多,但要快、要狠,脱离主力,分别潜伏于粮道南北两侧的预设地点,具体位置我会随后详定。他们的任务不是巡逻,而是待命。”


    “待命?”吕不韦疑惑。


    “黑骑要袭粮道,必先侦察,必选弱点,我们加强明面上的守卫,他们会更谨慎,也会花更多时间寻找漏洞。而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一个‘漏洞’。”


    异人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补给线的一个节点,这是一处河水渡口,连接着陆路转运,位置关键,但地势相对平缓,周边丘陵树林便于隐蔽接近。


    “引蛇出洞?”吕不韦眼睛一亮,“然后以埋伏的精骑,配合渡口守军,内外夹击?”


    “不完全是,”异人摇头,“黑骑首领非常人,过于明显的破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我们要做的,是创造一个‘有风险,但值得一搏’的机会,渡口守军换防间隙可以真实存在,但暗中加强埋伏,让那批作为诱饵的辎重,本身也具有足够的价值,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们埋伏的精骑,目标不是全歼黑骑,那太难,他们见势不妙必会分散遁走,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重创其有生力量,尤其是尽可能活捉其重要头目,至少要留下足够辨认身份的尸体。只有拿到确凿的证据,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


    “将黑骑袭击秦国粮道的铁证,连同可能俘获的头目,一起送到邯郸,送到赵王和各国使节的面前。”异人目光灼灼。


    “届时,我们可以质问赵国,这支在北地肆虐、袭击友邦补给线的‘匪类’,是否与赵国有关?李牧虽‘死’,但其旧部如此猖狂,赵国朝廷是否在暗中纵容,甚至指使,意图破坏合纵,阻碍秦国东出安定中原?我们要把‘破坏者’‘挑衅者’的帽子,牢牢扣在赵国头上,让赵国在国际上更加孤立,也让赵王对廉颇、对北地残存的李牧势力,更加猜忌和愤怒,迫使他做出更极端的反应。”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这一环扣一环,已不仅限于军事对抗,更是外交与心理的绞杀。


    夜深人静,公子府书房内的烛火仍亮着,异人刚与吕不韦商议完黑骑可能袭扰粮道的应对之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赵絮晚端着一盏温热的羹汤,轻轻推门而入。


    “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她将汤盏放在案几上。”


    异人揉了揉眉心,勉强笑了笑:“北地之事,还需再思量周全些。倒是你,不必等我。”


    赵絮晚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案几旁,看着跳跃的烛光在异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异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带着一种决意,“有一事,我觉得……应当让你知晓。”


    异人抬头,见她神色端凝,不似寻常关切,便也正了神色:“何事?但说无妨。”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将如何发现夹层密信,赵英信中所述母亲病逝自身孤苦无依对李牧处境的悲愤与迷茫,以及那看似倾诉实则隐含的试探与期盼,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隐瞒自己烧掉信件的举动,也没有掩饰自己从中解读出的关于赵英可能寻求秦国庇护的微弱信号。


    随着她的叙述,异人脸上的疲惫逐渐被惊讶取代,他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听着,仿佛要确认每一个细节。


    “……阿英在信末,并未直接恳求,但她是在问我,也是在问秦国。”


    异人久久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眼神却越来越亮,赵絮晚带来的消息,不仅关乎赵英个人的命运,更如同一把钥匙,突然插入了北地那盘看似无解的乱局之中。


    “赵英……愿意来秦国?”异人缓缓重复,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深思,“她带着李牧的幼子,在赵国已是叛将遗孀,处境堪忧,若她主动想投秦,哪怕只是寻求庇护……”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如果赵英愿意来,甚至是她想办法促使,或者传递了某种讯息,那么李牧呢?”异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赵絮晚,眼中闪烁着惊人的光芒。


    “李牧是否也可能……存了来秦之心?即便不是投效,只是暂避?那场火,烧得太巧。黑骑的行事,虽有破坏,却似乎总留着余地,目标也渐渐清晰指向破坏秦赵任何一方彻底掌控北地……”


    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如同闪电般劈开他心中的迷雾。


    “李牧若真活着,并且有意脱离赵国那个泥潭,哪怕只是权宜之计……他来秦国,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异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黑骑因何而战?为李牧个人威望,更为他守护北地秩序的理念。若李牧本人现身秦国,无论是以何种身份,被迫害的逃亡者?寻求庇护的失意人?甚至……将来可能的合作者黑骑的核心凝聚力将瞬间瓦解!他们是为‘牧君’而战的影子,影子岂能脱离本体存在?”


    他快步走回地图前,重重戳在北地,“李牧若在秦,北地那些因他之名而躁动的部落,会如何想?黑骑残部,是会继续无谓地袭击,还是会分化、消散,甚至……有一部分可能循迹而来?届时,北地将不再是我们的麻烦,反而可能成为我们牵制赵国的突破口!”


    第207章


    赵絮晚看着他眼中骤然燃烧起的灼热光芒, 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微微落下,却又提起另一份紧张:“那你是觉得……此事可为?但李牧毕竟是赵国名将,与秦有血战之仇, 他即便处境艰难, 是否会甘愿来秦?其风险……”


    “风险自然极大。”异人冷静下来, 但眼中的光彩未褪,“赵国不会轻易放走李牧, 哪怕他们认为李牧已死。黑骑内部也未必统一, 但赵英这封信, 是一个信号, 若李牧若非心灰意冷到极点, 对赵国彻底失望,甚至为了妻儿安危有所考量,断不会让赵英传递出这样的信息。我们之前分析黑骑动向,总觉得他们背后仍有章法, 并非纯粹泄愤, 若这章法本身就包含了李牧寻找退路的布局呢?”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那场火,是金蝉脱壳。黑骑近期对粮道的威胁, 是施加压力,也是制造混乱,方便他们核心人物转移?或者, 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和能力?如果我们能接下赵英,甚至……能接应李牧……”


    异人看向赵絮晚,目光灼灼:“此事若成,不仅能顷刻化解北地黑骑之患,更能给赵国的士气以巨大打击。”


    赵絮晚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前景震动,“那……我们该如何做?赵英那边, 我该如何回复?李牧行踪成谜,又如何接应?”


    异人沉吟片刻,快速决断:“赵英那边,你需设法给她一个明确且安全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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