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动作微顿,轻轻掀开盒盖内侧的夹层,一个粗糙的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署名,没有火漆。
赵絮晚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她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室内,几个侍女都在外间轻声做着活计,无人注意这边。
她指尖微凉,迅速合上盒子,将那信封拢入袖中,动作稳得近乎僵硬。
“我有些乏,想小憩片刻,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在跟前伺候。”她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
侍女们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直到脚步声远去,门扉闭合的轻响彻底落下,赵絮晚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背脊微微松垮,却立刻又绷紧。
她快步走到门边,确认门闩已落,又将靠近内室的窗户一一掩好,只留下一条缝隙透光。
做完这些,她才走回梳妆台前,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封信。
展开信纸,字迹依旧是她熟悉的、属于赵英的那种带着力透纸背的急切,却又比以往多了几分虚浮与潦草。
“阿晚:
见字如面,又或许,此生难再面了。
上月十七,母亲于邯郸旧宅病逝,去时很平静,握着我的手,只喃喃说‘冷’,说‘想见你父亲’。我知她这些年心苦,身子早被掏空,能撑到如今,不过是强提着一口气,怕我无人依靠。如今,这口气终是散了。
晚,至此,我当真成了孤家寡人。兄长殁于沙场,尸骨无还;母亲溘然长逝,坟茔新立;夫君……生死未卜,音讯隔绝。膝下稚子懵懂,尚不知世间愁苦,亦不知其父名姓可能已成禁忌。
有时深夜枯坐,听着窗外北风呼啸,我会恍惚,牧他半生戎马,守的是赵国的土,护的是赵国的民,流的血,担的罪,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可如今呢?邯郸视他为叛逆,君王猜他如寇仇,羽林围宅如临大敌,一把火烧得干净,也烧得人心尽寒。
晚,我知他。他若真想走,天涯海角,未必没有一处容身之地。可他总说‘义之所至,生死以之’,总说北地防线牵系万千生灵,总说……赵国纵有千般不是,亦是父母之邦。可这父母之邦,明明是想要他的命啊!
他就算此刻出走,又能如何?背负叛将之名,累及妻儿宗族?还是隐姓埋名,看着他半生心血付诸东流,看着北地可能因他离去而彻底陷入血海?
我不懂这些大道理了,晚。我只觉得累,只觉得冷,只觉得……这世道,为何对一心为它的人,如此苛酷?
信写至此,笔已滞涩,或许本不该再写与你,平添你的烦忧。只是这天地茫茫,我竟不知,还能与谁说这些话。”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地点,只有最后那个“英”字,写得微微颤抖,仿佛耗尽了写信人最后的气力。
赵絮晚捏着信纸,指尖冰凉,呼吸却一点点急促起来。信中的悲苦与绝望几乎要透纸而出,将她淹没。赵英失去了最后一个至亲,李牧生死不明、处境险恶,她自己带着幼子,在风雨飘摇的北地,该是何等惶惧无助。
然而,在这滔天的悲恸与迷茫之中,赵絮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被绝望掩盖的、微弱的试探与期盼。
赵英不是在单纯地倾诉哀伤,她是在问,在探,在绝望的谷底,抓住最后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
天下虽大,能无视赵国追索、敢接纳甚至庇护李牧这等“叛将”而不引起轩然大波的势力,屈指可数。
秦国,无疑是其中最有能力,也最有可能因利益而行动的一个,而能在秦国能说上话,又能让赵英残存一丝信任的,也只有她了。
赵絮晚缓缓闭上眼睛,信中的字句在她脑中盘旋。
一个大胆得让她自己都心悸的念头,逐渐清晰。
李牧不能死在赵国手里,无论是明正典刑还是“意外”身亡。那只会让黑骑彻底疯狂,让北地更乱,甚至可能催生出一个不受控的、以复仇为唯一目标的可怕势力,对秦国边境造成长久威胁。
李牧也不能无声无息地消失,那会留下无穷隐患,让黑骑的动向更难预测,也让秦国无法真正利用“李牧”这个棋子。
那么,或许……可以让李牧“出现”在秦国,不是作为俘虏,不是作为叛将,而是作为一个“被赵国迫害、走投无路、心灰意冷”的失意者,一个可能被秦国“庇护”起来的前名将。
这不仅可以瞬间瓦解黑骑“为李牧而战”的核心凝聚力,更能给赵国朝堂致命一击,是你们逼反了护国将军!
同时,秦国还能获得一个对北地、对赵国军务了如指掌的宝贵人物,哪怕他不为秦国出谋划策,仅仅是他身在秦国这个事实,就是巨大的战略筹码。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李牧是否愿意“出走”,在于能否在赵国和黑骑的眼皮底下,将李牧安全地送到秦国。
赵英这封信,就是那枚叩门的掌印。
赵絮晚睁开眼,眸色幽深,她拿起信纸,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走到烛台边,擦亮火折,点燃了蜡烛。
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将信纸一角缓缓凑近火焰。
牛皮纸和墨迹在高温下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袅袅青烟升起,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很快在空气中散尽,信的内容,连同赵英那绝望的笔迹,都化为了虚无。
她看着最后一星火光熄灭,只余一点余温的灰烬落在铜盘里,然后,她仔细清理干净铜盘,打开窗户,让那一点焦糊味彻底散去。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妆台前,对镜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面色已然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决断与思量。
第206章
代郡以北, 阴山支脉某处人迹罕至的山谷。
李牧并未葬身火海,那场“走水”,是他与心腹策划的脱身之计。真正的李牧, 在围困之前, 就已通过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离开了府邸, 留下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与精心布置的火场,足以迷惑外界一段时间。
此刻的他, 身着普通牧民的褐衣, 脸上涂了改变肤色的草汁, 斜靠在山洞内的干草堆上, 面容清减, 眼中布满了血丝与疲惫,但那股历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沉稳与锐气,并未消散。
洞内还有三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 也是如今他与外界、与黑骑残存力量保持联系的唯一桥梁。
“将军, 夫人的密信,通过老宅的旧仆辗转送到了。”一名死士将一小卷浸过药水才显字的羊皮纸递给李牧。
李牧迅速看完, 上面是赵英熟悉的笔迹,简略告知了母亲病逝、自身处境。
“阿英……”李牧喉头滚动,将羊皮纸紧紧攥在手中, 指节发白。丧母之痛,妻子孤苦,自身如同丧家之犬的处境,如同冰锥刺入他的心脏。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英提到了赵絮晚的暗示……“北地苦寒,盼有暖处”, 这分明是赵絮晚,或者说,是赵絮晚背后的秦国,在向他递出试探的手。
“秦国……想招揽我?”李牧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讥诮的弧度,他曾是赵国北疆的擎天之柱,与秦军多次对峙,手上沾过不少秦卒的鲜血。如今,却要仰仗敌国的“暖处”求生么?
死士低声道:“将军,黑骑各部如今联系困难,廉颇清剿甚急,各部不得不化整为零,隐匿行踪。首领派人传话,说他们侦知秦人在雁门设榷场后,部分部落人心浮动,且秦军似乎加强了对东线粮道的巡逻,他们怀疑秦人可能有更大图谋。首领问,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是继续袭扰制造混乱,还是保存实力,等待将军指令?”
李牧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北地,闪过那些追随他信任他的部落百姓,闪过黑骑将士们沉默而坚定的面孔,也闪过邯郸宫中那张猜忌阴鸷的脸,闪过平原君病逝后朝堂越发不堪的倾轧。
继续与赵国为敌?那无异于将北地拖入更深的血海,且名不正言不顺,终是贼寇。向秦国低头?国恨家仇,军人气节,岂能轻易抛却?
可是,阿英和孩子怎么办?那些因信任他而卷入漩涡的黑骑兄弟和部落民众怎么办?难道真要让他们为自己殉葬?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李牧喃喃念出赵英信中提及的、赵絮晚当年赠环时的诗句,心中天人交战。
许久,他睁开眼,眸中血丝未退,却多了一丝决断的苍凉。
“回复他们,各部继续隐匿,非必要不得出击,保存实力为上。重点监视秦军东线粮道动向,尤其是途经魏赵边境、靠近河水的那几条。若有异常大规模调动或护卫空虚之时机……可相机而动,但务必一击即中,以破坏补给、震慑秦军为主,不必纠缠,得手即远遁。”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设法向夫人传递一个消息。不用说得太明,只需让她知道,我还活着,若她……若她真觉得‘北风太凉’,想寻个‘暂避风雪’之处,就带着孩子去吧,当我死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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