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絮晚抚着他的额头,柔声问:“为何?”
“长大了,就能像阿父和先生说的那样,看懂大势,做更有用的事。”小政儿的语气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我不想只在这里算粮草,我想……我想知道,怎样才能让天下都变得像先生说的法令严明,上下同欲。”
赵絮晚心中震动,搂紧了儿子,轻声道:“好,政儿有志气。”
日子在战马的嘶鸣与捷报的飞驰中,蒙骜与王龁的军队在魏赵边境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邺城岌岌可危,大梁门户洞开,赵国使者最终在秦王宫阶下,颤抖着签下了那份近乎丧权的关市协议,似乎,秦国东出的车轮已无可阻挡,即将碾碎一切障碍。
然而,就在这仿佛大局已定的时刻,一封来自北地的绝密军报,由吕不韦亲自送到了异人手中,其内容之可怕,令这位素来沉稳的公子也骤然变色。
“公子,雁门关外,出事了。”吕不韦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我们安插在廉颇军中的眼线,还有那些被我们收买或胁迫、负责传递假消息的部落头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全部失去了联系。最后传回的消息支离破碎,只提到黑骑,还有……‘牧君归矣’。”
“牧君归矣?”异人瞳孔骤缩,“李牧?他不是被软禁在代郡吗?廉颇亲自看管,如何能归?何况,‘黑骑’是什么?北地何时有过这样一支军队?”
吕不韦面色苍白:“这就是最蹊跷之处。据逃回来的一个外围探子说,那支‘黑骑’人数不过数百,皆着黑衣黑甲,乘北地罕见的纯黑战马,行动如鬼魅,来去如风,专门猎杀双方斥候与信使,手段狠辣精准,不留活口。”
“他们似乎对北地地形、部落分布乃至我军眼线的活动规律了如指掌,一击即中,远遁千里。而‘牧君归矣’的呼喊,是几个濒死的部落头人在被袭击前,绝望中吼出的,更诡异的是,代郡那边传来的消息一切如常,李牧仍在‘养病’,廉颇的军令也依旧畅通。”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窗外蝉鸣聒噪,却更衬得室内死寂。
异人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北地舆图前,手指重重划过雁门关外那片广袤而混乱的区域:“失联的眼线和头人,分布在哪里?”
吕不韦上前,用朱笔迅速点了七八处,这些点看似分散,却隐隐形成一条弧线,扼守着几条沟通北地东西、连接胡部与赵军的关键通道,“都在这里,几乎覆盖了我们情报网络的核心节点。”
“这是精准的斩首……”异人声音发寒,“绝非巧合,也非寻常流寇或部落仇杀所能为。李牧……难道他真有分身之术?还是说,他在被软禁之前,就已埋下了这支伏兵?甚至……这支黑骑,根本就是他亲手训练、却连赵国朝廷都未必知晓的绝对嫡系?”
这个推测让两人背脊同时窜上一股凉气,如果真是如此,那李牧的心机与隐忍,对北地的掌控力,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最大胆的预估。
他就像一头受伤的狼王,看似被囚于笼中,却依然能通过尖牙利爪,遥控着草原的阴影。
“廉颇知道吗?”异人忽然问。
“从代郡传来的公开军报看,廉颇似乎也在追查这支黑骑,但进展甚微。他加强了对李牧住所的看守,也清洗了几个疑似与李牧过往甚密的军官,但……”
吕不韦犹豫了一下,“我们的眼线最后传回的消息提到,廉颇军中近日似有暗流,一些出身北地、曾受李牧提拔的将校,表面服从,私下却情绪浮动。”
“看来,李牧即便身陷囹圄,影响力仍在,而这支黑骑的出现,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示威。”异人眼神锐利如刀,“他在告诉所有人,他李牧并未真正倒下,北地仍然在他的阴影笼罩之下。同时,也是在警告我们。”
吕不韦忧心忡忡:“公子,此事实在诡异。这支黑骑目的为何?若为李牧张目,为何袭击我们的眼线之余,似乎也截杀赵军信使?若只为搅乱北地,这对已被软禁的李牧有何好处?莫非……他还有后手?”
异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被朱笔标记的区域,仿佛要透过绢帛,看清那茫茫草原深处涌动的黑暗。
良久,他才缓缓道:“有两种可能。其一,这是李牧预留的孤注一掷的力量,目的就是在他失势后,不惜一切代价制造混乱,破坏任何试图稳定北地的努力,无论是秦国的渗透,还是廉颇的整合,使北地重回唯有他李牧才能掌控的乱局,逼赵国重新启用他。”
“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支黑骑,或许根本不完全听命于李牧。北地胡汉杂处,势力盘根错节,其中不乏野心勃勃之辈,李牧在时,或可凭威望与实力压制。如今李牧失势,廉颇初来,人心浮动,会不会有第三方势力,趁机崛起,假借‘牧君’之名,行兼并扩张、乃至浑水摸鱼之实?别忘了,我们之前散播的谣言、制造的假证据,已经把水搅得足够浑了。”
吕不韦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是说,我们可能……弄巧成拙,催生出了一个不受控的人?”
“不无可能。”异人目光冰冷,“无论是哪一种,这支黑骑的出现,都意味着北地局势再次脱离掌控。它对我们的威胁是直接的,它正在清除我们在北地的耳目,而对赵国而言,这同样是心腹大患,一个游离于朝廷掌控之外、战斗力强悍且目的不明的武装力量,其危险性甚至可能超过匈奴。”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立刻禀报王上和太子,调整北地方略?”吕不韦问。
异人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暂且不必,前线正值关键,王上和太子不会允许北地再生大的波澜,以免动摇东出军心。此事诡异莫测,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宜大张旗鼓。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他转向吕不韦,语速加快:“先启用所有备用联络渠道和潜伏最深的人员,不惜代价,查明‘黑骑’的来历、规模、巢穴、以及他们与李牧的确切关系,重点查探李牧被软禁后的所有细节,哪怕是他每日饮食、见客的琐事,都不要放过。”
“立刻停止在北地的一切主动渗透和离间活动,让我们的人全部转入静默潜伏,以自保为上。同时,通过秘密渠道,给那些尚未被清洗、但已惊恐不安的部落头人传信,提醒他们警惕黑骑,并可暗示,若寻求庇护,秦国边境愿意提供有限度的安全通道。”
“最后”异人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既然黑骑在清除眼线,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眼线。挑选几个机灵的死士,伪装成走私商队或流浪武士,携带一些半真半假、指向特定地点的情报,故意在黑骑可能出没的区域活动,设法被其捕获或跟踪,我要看看,他们审问什么,又把情报送到哪里去!”
“公子是想……投石问路,甚至引蛇出洞?”吕不韦立刻领会。
“不错,黑骑再神秘,也要传递消息,也有其目的,只要他们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异人沉声道,“此事你亲自安排,人选务必可靠,预案务必周全,哪怕牺牲这几枚棋子,也要撬开一条缝隙。”
“诺!”吕不韦肃然应命。
吕不韦匆匆离去部署,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异人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窗外,夜色如墨,吞没了白日的喧嚣,也掩盖了遥远的北地正在发生的诡谲,那支突然出现的“黑骑”,像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秦国东出大业的腰眼上,也抵在了他刚刚因信陵君挫败而稍感轻松的心头。
第200章
吕不韦的动作极快, 派出的死士与密探如同投入北地暗夜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雁门关外的莽莽风沙与草原之中。
公子府内,赵絮晚又察觉到了异人眉宇间重新凝聚的阴郁。
小政儿也敏感地捕捉到了父亲的变化。一日午后, 他忍不住问赵絮晚:“阿母, 阿父是不是又在为北地的事情烦心?前线不是一直在打胜仗吗?”
赵絮晚轻抚他的发顶, 柔声道:“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虑的或许不止是眼前的一场胜仗。”
“是因为廉颇将军吗?还是……因为那个李牧将军?”小政儿仰着脸, 清澈的眼底映着窗外的日光。
赵絮晚微怔, 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道:“等政儿再长大点就知道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只是在心里默默思考要多大才算大。
北地,雁门关外,百里荒原。
一支由三名“逃亡刑徒”和两名“走私皮货商”组成的队伍,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艰难跋涉。他们衣衫褴褛, 面容疲惫, 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时刻扫视着四周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灌木丛。
这是吕不韦精心挑选的“饵”。
为首者是个脸上带疤的人, 曾是真有过逃亡经历又被吕不韦秘密收编的死士,熟悉北地地形与胡语。他怀中贴身藏着一份以特殊药水写就、看似寻常羊皮买卖契书的密信,内容指向秦军在北地一处已被放弃的旧粮秣转运点, 并提及“秦军今秋或有异动,欲自云中古道东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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