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异人与吕不韦商定的“半真半假”之饵,旧粮点是真的,但早已废弃,云中古道是存在的,但秋日东向用兵则是纯粹的虚招。
他们已经在河谷里行进了两日, 按照计划,这里应是黑骑近来频繁活动的区域之一。
第三日黄昏,夕阳将荒原染成一片血色。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准备歇息,负责警戒的年轻“皮货商”刚爬上岩壁高处,忽然身体一僵,随即如同被风吹折的芦苇般软倒,顺着砂石滑落下来,脖颈处一道细窄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沫。
没有喊杀声,没有马蹄轰鸣。
几道黑影仿佛是从渐渐浓重的暮色中直接剥离出来,他们身着紧束的黑色皮甲,外罩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斗篷,脸上覆着狰狞的狼首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的战马亦是通体乌黑,四蹄裹着厚布,奔驰起来几乎无声。
他们出现的方位极其刁钻,恰好封死了河谷两端的出口和岩壁上方的退路。
为首的人心中巨震,知道正主来了。他猛地拔刀,用胡语嘶吼:“散开!是黑狼崽子!” 其余三人反应亦快,迅速背靠岩壁,结成一个小小战阵。
然而,黑骑的速度和配合远超他们想象,为首的黑骑首领只是轻轻一挥手,五名黑骑如鬼魅般扑上,手中并非长兵,而是利于近战的弯刀与短矛,他们的动作简洁又致命,刀光矛影在暮色中划出凄厉的弧线。
带刀疤的人挥刀格开一记劈砍,虎口剧震,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他试图向首领模样的黑骑靠近,怀中羊皮卷是他的使命,必须让对方“缴获”。但两名黑骑如影随形地缠住他,刀光专门往他怀里的位置招呼,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要害。
“他们要活口,要东西!”为首的人瞬间明悟。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踉跄后退,怀中羊皮卷“无意”间掉落在地。
一名黑骑立刻用矛尖挑起羊皮卷,抛给首领,首领接过,并未立刻查看,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战场。就这么片刻耽搁,三名同伴已有两人倒在血泊中,最后一人被两柄弯刀交叉架住脖颈,动弹不得。
石喘息着,知道时机已到,他猛地将藏在靴筒中的一枚淬毒短刃刺向自己心口,这是死士的最后归宿。然而,一道黑影比他更快,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精准地砸中他的手腕,短刃脱手飞出,几乎同时,另一名黑骑欺身而上,一记重击砸在他的后颈。
黑暗吞没意识前,石最后一个念头是:他们……连自杀的机会都不给。
咸阳,异人接到吕不韦密报时,已是石等人失联的第七日。密报极简:“饵尽没,一人生擒,饵料已投,黑骑确如鬼魅,战力卓绝,行事周密,绝非寻常匪类。生擒者,疑为‘石’,目前下落不明。”
“只有一人生擒……”异人指尖敲击着案几,“石……他是老手,知道太多。”
“是,这是最大风险。”吕不韦面色凝重,“但也是机会,石骨头硬,可若对方手段够狠,或用药,或攻心,难保万全,当然关键是看黑骑,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人,对哪部分感兴趣,又相信多少。”
异人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夜空:“现在只能等,等北地其他暗线能否发现黑石或那支黑骑的踪迹,等那饵料能否引出下一个动作。廉颇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据廉颇军中的内线艰难传回的消息,廉颇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最近几次出巡边境,卫队规模加大,且路线多变。他军中清洗仍在继续,气氛紧张,但关于‘黑骑’和‘牧君归矣’,公开场合无人敢提,私下流言却愈演愈烈,甚至有传言说,廉颇已秘密派人回邯郸,请求增派援军或……换将。”吕不韦道。
“换将?”异人冷笑,“赵王刚签了城下之盟,国内惶惶,岂敢临阵换将?尤其换下的还是他亲手派去取代李牧的廉颇,此传言,或许是廉颇自保施压之计,也或许是有人故意散布,搅乱军心。”
他转身,目光锐利:“无论哪种,都说明北地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浑。李牧……他到底在这潭水里,扮演什么角色?”
数日后,来自北地的第二波密报,终于穿越重重险阻,送到了咸阳。
这一次,消息的来源并非吕不韦的直属暗探,而是通过一个极其迂回复杂的渠道,一位游走在秦赵边境、与两边都有些灰色交易的药材商人传递回来的。
此人是吕不韦早年交易过的人,平时只和吕不韦传递些市井流言或边贸动向,从未涉及核心机密。
密报写在寻常药材清单的背面,译出后只有寥寥数语。
“三日前,云中旧道东三十里,无名谷地,见黑衣残队休整,约二三十骑,马匹极健。隐约闻囚车铁链声,见一人背影,颇似石。彼等停留半日即去,方向东北,似往断崖一带,谷地留有痕迹,拾得此物。”
随密报附上的,是一片被烧焦了一角、质地特殊的黑色皮革碎片,像是某种披风或甲胄的残片。
吕不韦将碎片呈给异人时,手都在微微颤抖:“公子,工匠辨识后认为这缝制手法……极似赵国边军被服监的工艺,但更为精良隐秘。”
异人捏着那片微小的皮革碎片,对着灯光仔细审视,随后他看着看着密报的地点,那是北地一处险绝之地,位于赵国长城防线之外,深入胡部活动区域,地势复杂,传说有去无回。
“石若真被押往那里,必是黑骑的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是……李牧那支隐藏力量的巢穴之一。”
“我们是否要派精锐前往查探……”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不。”异人断然否决,“那边情况险恶异常,我们对黑骑实力、人数、布防一无所知,贸然前去,无异送死,且极易打草惊蛇,他若还活着,或许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若已遭不测,我们更不能让更多人白白牺牲。”
异人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的那片区域:“廉颇那边,最近可有类似险地的异常调兵动向?”
吕不韦略一思索:“有,三日前,廉颇麾下一支约五百人的精锐斥候营,突然离开主营,去向不明。内线只探知其携带了攀援索具和大量弩箭,似是针对复杂山地地形行动。方向……似乎也是偏东北!”
异人眼中精光一闪:“五百精锐斥候……廉颇果然也坐不住了,他或许也得到了类似的风声,甚至可能比我们更早知道那地的蹊跷,毕竟,他是北地主帅,李牧的旧部中,未必没有向他暗中投诚或传递消息者。”
“公子的意思是?”
“让廉颇去碰碰这颗硬钉子。”异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无论黑骑是否与李牧有关,都是廉颇的心腹大患。若他能剿灭或重创黑骑,对我们而言,除去一害,若他损兵折将,甚至折戟沉沙,则赵军北地兵力更显空虚,人心更加动荡,对我们日后行动,未必没有好处。”
“那我们……”
“按兵不动,所有眼线只要加强对那地的监视,尤其是廉颇那支斥候营的动向和结果。同时,”异人沉吟道,“想办法将那地可能藏有李牧秘密的流言,递送到邯郸某些人的耳朵里。”
吕不韦瞬间了然:“公子是要……在赵国朝堂,再点一把火?让赵王猜忌李牧是否真的留了后手,甚至与北地乱局有关?如此一来,无论廉颇的胜负如何,李牧在邯郸的处境都将更加危险。”
“不错。”异人目光幽远,“北地的棋,既然已经乱了,就不能只在我们和廉颇之间下。要把水搅得更浑,把更多的人拖进来,赵国朝堂的猜忌,或许比千军万马,更能捆住李牧的手脚,甚至……彻底毁掉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那支黑骑……究竟从何而来?若真是李牧伏兵,他此举是自救,还是自毁?若不是……那这北地,究竟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鬼魅?”
第201章
接下来的日子, 吕不韦调动了几乎所有能调动的资源,监视着北地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处险地, 以及廉颇派出的那支精锐斥候营。
消息断断续续, 如同风中飘散的羽毛, 难以拼凑出完整的图像。只知道廉颇的斥候营确实进入了断崖区域,然后, 便如同被巨兽吞噬, 再无声息。
没有大规模交战的痕迹传回, 也没有溃兵逃出。五百精锐,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就在廉颇军为此事震骇、流言四起之时, 赵国都城邯郸,却悄然掀起了一阵新的波澜,几封来源不明的密信,被巧妙地递送到了几位与平原君关系微妙又对李牧素无好感的朝臣案头。
信中详细“推演”了李牧经营北地多年, 如何可能暗中培植绝对效忠于己的私兵, 如何利用北地复杂的部族关系隐藏据点,甚至如何可能在失势后, 利用这些力量搅乱局势,迫使朝廷重新启用他。
信中还“不经意”地提到了某地一带近日出现的、疑似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的神秘黑衣骑兵活动痕迹,以及与廉颇将军一支斥候营失联的消息隐隐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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