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看信陵君魏无忌,如何面对这郢都已然变味的空气,以及那位可能已对他心生疑虑的至交好友了。
信陵君抵达郢都的那日,楚国以接待他国公子的礼仪相迎,场面盛大,却少了几分真正的热情。
楚王设宴邀请信陵君,席间歌舞升平,言辞客气,但每当信陵君谈及合纵抗秦、陈述利害时,楚王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春申君在一旁陪坐,笑容得体,却绝口不提发兵之事。
宴会后,信陵君私下求见楚王,再次痛陈利害,楚王面露难色,只推说“军国大事,需与群臣细细商议”,便端茶送客。
信陵君又去拜访春申君,黄歇热情接待,酒过三巡,信陵君旧事重提,黄歇却叹息道:“非不欲助君,实是国中有难处,去岁南疆不靖,耗费甚巨,今岁粮仓亦不丰盈,骤然兴兵,恐国力不支,且秦使方去,言辞恳切,愿与我楚重修旧好……”
从春申君府中出来,信陵君心中已是一片冰凉,他并非看不出楚王的敷衍与春申君的推诿,只是没想到阻力如此之大,如此之快。
他不甘心,想起隐居云梦泽的至交玄微子,玄微子虽不出仕,但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在楚国士林中威望甚高,若能得他相助,或可扭转舆论。
于是,信陵君轻车简从,秘密前往云梦泽,见到玄微子,多年老友重逢,本该把酒言欢,信陵君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眉宇间的一丝疏离与忧色。
叙旧之后,信陵君直言来意,恳请玄微子为天下苍生计,助他说服楚王。
玄微子沉默良久,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信陵君:“无忌,你我至交,有些事,我不能不问,此信……你可知晓?”
信陵君接过一看,脸色骤变,信中内容虽未明言,但含沙射影的暗示魏王已生嫌隙的笔调,他再熟悉不过,更让他心惊的是,信中所提“秦国肃奸,牵连甚广,王惧秦问罪”等语,与他离魏前所知情况隐隐吻合,只是更添了几分凶险的猜测。
“此信从何而来?”信陵君声音干涩。
“数日前,于溪边得。”玄微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笔迹印鉴,颇似魏王近侍,无忌,你是否……在魏国已处境艰难?若真如此,你此时力主合纵抗秦,是否也有……为自己谋后路之嫌?”
这话问得极其尖锐,也极其诛心,信陵君浑身一震,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
他能说魏王对自己全然信任吗?不能。他能说自己在魏国毫无危机吗?也不能。这封信真伪难辨,却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隐忧。
看着玄微子眼中混合着关切与疑虑的神情,信陵君知道,这位老友已经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了。
即便他相信自己的为人,但涉及邦国存亡、自身家族安危,玄微子也必须谨慎。
最终,玄微子没有答应出面游说,只是劝信陵君“暂且忍耐,静观其变”,并暗示楚国朝局复杂,非一人之力可扭转。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彻底熄灭了。
信陵君魏无忌,这位一生以豪侠仗义挽救危亡著称的公子,在郢都盘桓半月,处处碰壁,心力交瘁。
他意识到,秦国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加周密狠辣,不仅斩断了他的暗桩,更在人心层面布下了重重迷雾与裂痕。
合纵之梦,在现实利益的算计与猜忌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又过了几日,魏国传来急报,魏王病重,急召信陵君回国。这无疑是一道最后的逐客令。
信陵君长叹一声,知道事不可为,黯然离开郢都,返回大梁,来时踌躇满志,归时萧索落寞。
消息传回咸阳,秦王宫中,一片肃然,太子看向异人,眼中赞赏之意不加掩饰,吕不韦、嬴钰亦觉肩头一松。
“信陵君已不足为虑。”秦王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蒙骜、王龁,加快攻势,务必在夏末之前,彻底击垮魏军主力,拿下邺城,兵锋直指大梁,赵国那边,若再不答应条件,便让王龁做出南下邯郸的姿态。”
“诺!”
战鼓再次擂响,这一次,更加急促,更加猛烈。秦国的东出之路,在扫清了背后的暗箭与侧翼的干扰后,终于可以全力向前。
第199章
信陵君黯然归魏的消息,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摇摇欲坠的合纵之势。
楚王在信陵君离去后,便以“魏使既去, 不宜擅动刀兵”为由, 将春申君再次提出的谨慎援魏之议搁置。齐国更是早早缩回了试探的触角, 只留下几句空洞的关切言辞。
秦国朝堂上下,为之一振, 秦王诏令频发, 催促蒙骜、王龁加快步伐。
北地边境, 在廉颇被迫分兵南援邺城后, 秦军压力骤减, 郡守趁机巩固了新控制的几处要隘,对残余亲赵部落的清剿也更为顺手。
公子府内,紧绷了数月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缓。赵絮晚明显感觉到,异人虽然眉宇间的疲惫未消, 但那种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凝滞感减轻了不少。
这日傍晚, 异人难得早些回来,与赵絮晚、小政儿和丹一同用了晚膳。
席间, 小政儿忍不住又提起前线战事,他睁着大眼睛问异人:“阿父,信陵君那样有名望的公子, 为何最终还是没能说动楚国?”
异人看着儿子充满求知欲的脸庞,温和道:“政儿,个人声望、才智、口舌之利,在邦国利益面前,往往脆弱。信陵君名满天下不假,但楚王首要考虑的是楚国自身的安危与得失。秦使先行一步, 陈说利害,赠送厚礼,是在楚国心中埋下了助魏可能引火烧身的种子。春申君虽为令尹,亦需平衡朝中各方势力,更要提防信陵君的声望凌驾于己。我们递上的那点‘线索’,恰好触动了他的私心与忌惮。至于云梦泽那位名士……”
他顿了顿,没有深说细节,“再纯粹的友谊,一旦涉及家国存亡与自身安危,也难免生出顾虑,大势如此,人心如此,信陵君纵有通天之能,独木亦难支大厦。”
小政儿听得似懂非懂,丹在一旁默默听着,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絮晚轻声道:“如此说来,北地李牧,当初是否也是败于大势与人心?”
异人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可以这么说,赵国内部本就对李牧擅开边衅、消耗国力有所不满,平原君病重,无人再为他强力回护。我们制造的匈奴入侵假象和所谓的通敌证据,不过是给了那些忌惮他、不满他的人一个发难的借口,赵王多疑,朝堂纷争,这才是根本,李牧之才,或许能御外侮,却难防内讧。”
“那……他以后还会复起吗?”小政儿追问。
“这就难说了。”异人沉吟道,“要看赵国能否渡过眼前这场危机,也要看廉颇能在北地支撑多久,更要看……赵王的心意,不过,经此一事,即便复起,恐怕也难以像从前那样毫无掣肘了。”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赵絮晚适时地岔开了话头,说起了府中庭院里新移栽的果树,气氛才重新缓和下来。
这一日,李斯在授课时摊开了一卷新的书。
“今日,我们不谈经史,不论兵阵。”李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说一说,何为‘势’。”
两个孩子立刻端正了坐姿,凝神倾听。
“魏韩战乱,赵国受制,楚齐犹疑。”李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过,“此乃天下之大势,秦兴而六国衰,势不可挡,然,势之所趋,非唯兵甲之利,亦在人心向背,制度优劣,谋略得失。”
他看向小政儿:“公子曾问,信陵君为何不能成功?因其所恃者,个人之智勇声望,然其所抗者,乃秦国积数代之强,行耕战之策,法令严明,上下同欲之大势。以一人或数人之力,逆势而行,纵有奇谋,终难持久。”
他又看向丹:“丹公子曾感怀李牧之冤,然李牧之败,亦在于其虽能造北地一时之势,却难抗赵国朝堂内耗分裂之逆势。内不安,则外必殆。”
小政儿若有所思:“先生,那如何才能顺应大势,甚至……造就大势呢?”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问得好,顺大势者,需明察时局,知彼知己。造就大势者……”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需有变法图强之志,有赏罚分明之制,有聚拢人才之能,有洞察先机之智,更要有……坚韧不拔之心,商君佐秦孝公,便是造就大势。今日之秦,亦是承此大势而东出。”
丹轻声问:“先生,如我们这般,身处此大势之中,又当如何自处?”
李斯看着两个孩子,缓缓道:“君子当‘居易以俟命’,身处何位,便尽何责。修身,明理,增才,以待其时,顺势而不盲从,守心而不偏激。无论将来际遇如何,但求无愧于心。”
这堂课的内容,让两个孩子都有些思考。
当晚,小政儿在睡前,忽然对陪在榻边的赵絮晚说:“阿母,我想快点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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