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农寺,她径直去找了田大农令,将情况如实禀明,语气平淡,只陈述事实,不加半句抱怨。


    大农令听罢,皱了皱眉,叹道:“夫人也莫要介怀,如今非常时期,各处都谨小慎微。加印之事,我稍后便去办妥,只是日后一些过于紧要或敏感的差事,夫人或可暂且回避一二,以免徒增烦扰,也免得……授人以柄。”


    这便是委婉的劝告了,赵絮晚心中微沉,面上却恭敬应下:“多谢大农令提点,妾明白了。”


    外界其实也没有很平静,


    大军东出没几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入咸阳,赵国使者秘密入秦,求见秦王与太子,所议之事,竟是“联秦制燕”!


    原来,北地李牧失势,看似是秦国离间计的成功,却也彻底打乱了赵国乃至北地的平衡,李牧麾下那支精锐骑兵及依附他的部分胡部,因主帅被疑、廉颇整肃而人心离散,其中一部约三千骑,在几名悍勇的中层军官带领下,竟叛出赵境,北上投靠了与赵国素有龃龉的燕国!


    燕国本就对赵国占据的中山等地虎视眈眈,得此强助,加之探知赵国北地动荡、廉颇初掌兵权立足未稳,顿时野心膨胀,竟开始频繁在赵燕边境挑衅,有小股燕军甚至已越过边境,劫掠赵国民众。


    赵国顿时陷入北有燕患、西有秦威的两难境地,赵王与朝中重臣紧急商议,认为燕国威胁近在眼前,且秦军主力东出,首要目标似是魏韩,短期内未必全力攻赵。


    因此,想出了“驱虎吞狼”之策,意图以割让部分边境城邑或提供粮草为条件,怂恿秦国调转矛头,攻打燕国,以解自身危局。


    消息传来,咸阳朝堂又吵翻了,主战派将领认为此乃天赐良机,既可趁机向赵国勒索更多好处,又可顺势伐燕,开疆拓土。以楚系为代表的部分朝臣则态度暧昧,既不愿见秦国进一步坐大,又觉伐燕或许能分散秦军对魏韩的压力,态度摇摆。


    而异人那一边,则看得更为深远。


    “赵人此计,甚是毒辣。”吕不韦在书房中,对异人和匆匆而来的嬴钰分析道,“一则,欲祸水东引,让我大秦与燕国相争,他们坐收渔利,二则,若秦伐燕,无论胜败,必消耗国力,延误东出中原的大战略,三则,亦可暂时缓解他们北地压力,给廉颇整合内部争取时间。”


    异人沉吟道:“太子与王上之意,赵国的‘好意’心领,但伐燕之事,不必急于一时,眼下蒙骜将军兵锋已动,首要目标是魏国河东之地与韩国成皋、荥阳等要隘,此乃东出锁钥,不可旁骛,至于赵国……”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既主动将弱点送到我们面前,若不加以利用,岂非辜负?可暗中与赵国使者接触,答应考虑其议,甚至可做出有意伐燕的姿态,但条件嘛……不妨开得高些,不仅要城邑粮草,更要赵国开放边境市贸,降低关税,允许我秦商自由往来,尤其是对马匹、皮革、铜铁等物资的交易,更要放宽限制。”


    吕不韦立刻领会,看来公子是要借此机会,不仅攫取实利,更要进一步渗透赵国经济,掌握其物资命脉,同时,以谈判拖延,让赵国心存幻想,不至于在秦军攻魏时全力援救?”


    “不过,楚系那边,需得留意。”异人转向吕不韦,“华阳夫人宫中近日与几位来自郢都的宗室女眷过从甚密,黄歇在齐国似乎也取得了一些进展,齐王态度有所松动,我担心,他们会利用赵国此次主动接触,在朝堂上鼓吹联赵伐燕,甚至联赵制楚,以干扰东出大计。”


    吕不韦面色一肃:“公子所虑极是,臣会加派人手,盯紧郢都来使与华阳夫人宫的动静,同时,也会在朝中适时放出风声,强调伐燕之弊与东出之利。”


    赵国使者与秦国的谈判陷入拉锯,秦廷一边开出苛刻条件,一边继续向魏国施压。蒙骜大军势如破竹,连下魏国数城,兵锋直指河东重镇安邑,韩国震动,急忙向赵国、楚国求援。


    楚国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春申君黄歇并未立刻发兵救韩,反而加紧了与齐国的联络,同时,楚国边境的项燕部似乎有向韩楚边境移动的迹象,但其真实意图不明。


    咸阳朝堂上,关于是否接受赵国条件、转移兵锋伐燕的争论,也日趋激烈,楚系官员活跃异常,华阳夫人甚至在一次宫廷宴饮上,看似无意地对太子提起:“听说燕地富庶,美人尤胜江南……”引得太子侧目。


    晚上夫妻两个躺在床上的时候,异人对赵絮低声道:“王上和太子,已有决断。”


    赵絮晚心下一紧:“如何?”


    “赵国所请,一概驳回。不仅不伐燕,还要加大对魏韩的攻击力度,尤其是韩国成皋、荥阳,必须拿下,彻底打通东出通道。”


    异人声音平稳,“至于赵国……既然他们还有心思玩弄权谋,那就让他们更痛一些,王上已密令北地郡守及驻军,可伺机挑起与赵国的边境摩擦,规模不必大,但要持续不断,让廉颇无法安心整合北地,也让赵王时刻记得,西边的威胁,从未消失。”


    “那楚国和齐国的动向?”


    “黄歇联齐,意在制衡,但齐王瞻前顾后,未必肯全力相助。项燕移兵,更多是虚张声势,或是防备我秦军顺势南下攻楚。太子已派使者前往郢都,直接面见楚王,陈说利害,重申秦楚之好,并暗示,若楚国此时助韩抗秦,将来秦必加倍报复。”异人冷笑,“楚王优柔,未必敢彻底撕破脸。何况,华阳夫人这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太子已请华阳夫人‘安心静养’,近期不必过多操心国事。她宫中那些郢都来的‘亲眷’,也该‘返乡省亲’了。”


    这便是软性的禁足和清理了。赵絮晚明白,这是太子在敲打楚系,也是在巩固自身的权威。


    “那我们……”赵絮晚看向异人。


    “我们照旧。”异人握住她的手,“太子对我此次在北地事务及应对赵国使者的建言颇为嘉许,但也提醒我,让我谨言慎行。”


    大农寺的差事,赵絮晚终究还是渐渐淡出了核心,并非明令,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不再动那些涉及军需调配的紧要文书,转而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农具改良推广的后续记录、各地仓廪的日常稽核,以及教导大农寺内那些年轻书吏更高效的核算与归档方法上。


    她将现代的一些表格统计理念融入其中,设计出更清晰的账目格式和流程,起初有人暗笑她多事,但当效率确实提升,差错减少后,质疑声便渐渐低了。


    这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渗透,不显山露水,却在夯实着最基础的治理土壤,田大农令对此乐见其成,偶尔捋须感叹:“夫人之才,用于细处,亦是社稷之福。” 赵絮晚只是浅笑应下,心中明镜似的。


    关于大农令的事情她还没有和异人说,一方面是觉得这件事对她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另一方面异人又忙了起来,他们见面的时间缩短了很多。


    前线的消息,通过官方邸报和吕不韦的秘密渠道,不断传来,蒙骜用兵果然老辣,一面以偏师佯动,牵制魏国主力,一面亲率精锐,疾扑韩国荥阳、成皋。


    韩国军民虽奋力抵抗,但国小力疲,在秦军雷霆之势下,成皋首先告急,赵国使者得知秦廷最终拒绝伐燕、并驳回其大部分条件后,悻然离去,边境摩擦随即升级,从斥候对峙迅速演变为小规模的营垒攻防。


    廉颇疲于奔命,既要弹压北地不稳的胡部,又要应付秦军不断的骚扰,还要防备燕国趁火打劫,一时间焦头烂额,楚国的项燕部最终在韩楚边境停下,筑垒固守,摆出防御姿态,却未见实质援韩动作。齐国则始终态度暧昧,言辞支持,兵马不动。


    咸阳朝堂上,楚系势力因华阳夫人被变相约束而略显沉寂,但暗流并未止息,关于异人恃功而骄、结党营私的流言,又开始悄然传播,这一次,流言更加隐秘,指向也更加恶毒。


    第195章


    蒙骜将军在前线势如破竹, 成皋已下,荥阳指日可待,这本该是举城欢庆的消息, 可咸阳的空气却绷得更紧了。


    赵絮晚从大农令回到府中, 还没踏入内院, 便听见小政儿清脆又带着一丝焦急的声音传来:“不对!丹,你这里算错了!如果粮秣只够七日, 援军至少需要十日才能抵达, 那三日缺口, 难道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吗?先生说过, ‘军无辎重则亡’!”


    赵絮晚脚步微顿, 循声走去,只见两个孩子又趴在凉亭的石桌上,这次不是舆图,而是几片写着数字和地名的竹简。


    丹咬着嘴唇, 正盯着其中一片竹简发呆, 小政儿则急得额头冒汗,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 试图重新计算。


    大将军趴在石桌下,似乎也感受到小主人的焦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赵絮晚轻咳一声, 两个孩子闻声抬头。小政儿眼睛一亮:“阿母!” 丹也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眼神却有些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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