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赵絮晚的手,指尖微凉:“树欲静而风不止,丹在这里的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你要更加小心,府中诸人,务必敲打清楚。”


    “我明白。”赵絮晚道。


    夜幕降临,西厢房里,丹刚刚温习完功课,正准备就寝。小政儿抱着自己的枕头,又溜了进来。


    丹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笑脸,心中那片沉重的阴霾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他往里挪了挪,给政儿让出位置。


    两个孩子并肩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


    “政儿,”丹忽然轻声开口,“你说……我以后还能回燕国吗?”


    小政儿转过头,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当然能啊!等……等以后不打仗了,你就可以回去了,说不定到时候,我还能去找你玩呢!”


    丹沉默了许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小声说:“谢谢你,政儿。”


    小政儿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往丹身边靠了靠,嘟囔道:“谢什么呀,我们是一起的嘛……快睡吧,明天李先生还要考校呢……”


    声音渐低,很快响起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耳边是政儿安稳的呼吸,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鼻尖萦绕着室内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熏香味道,这与在质子府里冰冷孤独的夜晚截然不同。


    姑母,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好像……暂时找到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了。


    第189章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 丹在公子府中安顿下来,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他和小政儿同吃同住, 同窗共读, 李斯授课时, 他听得比政儿还要认真,仿佛要将所有缺失的不安的日子, 都用这汲取来的知识填满。


    赵絮晚看在眼里, 既欣慰又心酸, 她知道, 这孩子的安静与懂事背后, 是远超年龄的创伤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他清楚地知道,这份庇护并非理所当然,唯有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和不惹麻烦, 才能继续拥有这方屋檐下的安宁。


    异人和吕不韦则是等待着太子那边的决断。


    嬴钰协理部分后勤的建议, 最终在太子的权衡下,变成了一个折中方案, 由嬴钰负责军械甲胄的监造与点验,而粮秣转运的核心调度,仍由异人在太子的总领下进行。


    异人对此并无异议, 只是将粮道沿途几个关键节点的布防细节,调整得更加隐秘、更加独立于常规体系之外。


    倒是嬴钰知道后跑过来对异人道歉了,他才知道自己又被当枪使了,虽然他母亲是华阳夫人的陪嫁,但华阳夫人一向看不上他,没想到现在转头又把他当枪使, 嬴钰气的要死还不能说什么。


    异人倒是大度的说没什么,反正他来看也挺好,总比别的人来强。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天色尚未大亮,咸阳宫深处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不多时,数骑背负赤色翎羽的快马冲出宫门,踏破坊市清晨的宁静,分驰向几位重臣与公子的府邸。其中一骑,直奔异人府邸而来。


    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门房,待看清来者手中高举的赤羽令牌,门房睡意全消,脸色煞白,慌忙大开中门。使者不及入厅,就在前院展开手中帛书,声音穿透了整个院子:“王上急诏:公子异人,即刻入宫议事!”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滚过庭院,内院,异人和赵絮晚已经起身了,闻报,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如此时辰,如此急令,绝非寻常。


    异人迅速更衣,赵絮晚为他系紧腰间玉带时,低声道:“小心。”


    “放心。”异人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大步而出。他脊背挺直,步履沉稳,虽然面色还带着病容,但身型已经看不出来了。


    章台宫偏殿,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秦王高踞御座,扫视着下方寥寥数位重臣与公子。太子侍立一旁,眉头深锁,蒙骜、王龁等几位大将已然在列,甲胄未卸,风尘仆仆。


    异人快步而入,依礼参拜。秦王略一颔首,免去虚礼,沉声道:“人都齐了,蒙骜,你来说。”


    “诺!”蒙骜踏前一步,声音洪亮却透着压抑的怒火,“禀王上、太子、诸位,我军东出先锋三万,已于三日前秘密抵达预定位置,然昨夜接到急报,赵国北地守将李牧,不知如何侦知我先锋粮队秘密转运路线,亲率八千精锐轻骑,自雁门关悄然南下,绕过我军前沿哨卡,于沮水河谷设伏!”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沮水河谷,是那条隐秘粮道的咽喉所在。


    “我军护粮偏师五千,猝不及防,虽拼死抵抗,损失过半,粮车被焚毁三成,余者亦被打散。”蒙骜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惜,“李牧得手后,并不恋战,迅速北撤,遁入山林,我军追之不及。”


    “李牧……”王龁咬牙吐出这个名字,“他不是一直在北地对付匈奴和弹压乱民吗?如何能分身南下,且对我军粮道如此清楚?”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一条如此隐秘、甚至瞒过了赵国大部分高层耳目的粮道,李牧是如何精准获知,并选择最佳时机一击即中的?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立在太子下首的异人,这条粮道的核心路线与防卫细节,知情者屈指可数。


    异人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与怀疑,面色却沉静如水,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王上,此事蹊跷。沮水河谷路线,乃我与蒙将军、吕不韦及两位绝对可靠的军需官反复推演所定,知情者不过一掌之数,且皆有迹可查。李牧远在北地,纵然用兵如神,亦不可能未卜先知。臣以为,若非我内部出了极高明的细作,便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秦王和太子:“赵国在北地民乱之中,或另有一股我们未曾察觉的力量,不仅未被民乱所困,反而借此混乱,窥得了我大军调动的蛛丝马迹,进而推演出了粮道可能。”


    太子眉头皱得更紧:“你的意思是,赵国在北地,除了李牧的边军,还有一支隐藏的、专司情报刺探的精锐?”


    “未必是成建制之军,”异人缓缓道,“或许是李牧暗中训练、化整为零的斥候死士,借流民之乱,混入边境,甚至……深入我境。”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内部泄密更让人心惊。若真如此,意味着赵国对秦国的渗透和情报能力,远超预估。


    秦王良久不语,终于,他开口道:“粮道被袭,虽只损三成,且非主粮道,然军心不可动摇,战机亦不容有失。蒙骜。”


    “臣在!”


    “原定出兵日期不变,粮草损失,由太仓紧急调拨补足,走另一条备选路线,沿途警戒提升至最高。至于李牧……”秦王眼中寒光一闪,“此人既已露头,便不能再让他缩回去,传令北地郡守,加紧清剿流民,同时,给寡人细细地筛,就算把雁门关外的草皮翻过来,也要找到李牧那支人马的踪迹!”


    “诺!”蒙骜凛然应命。


    “异人。”秦王目光转向他。


    “臣在。”


    “粮道泄密之事,由你暗中彻查。寡人给你权柄,凡有嫌疑者,无论身份,皆可先拘后奏。但,”秦王语气加重,“要证据确凿,不可牵连无辜,亦不可打草惊蛇,乱了开春大局。”


    异人深深一躬:“臣领命,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安军心。”


    “都下去吧,各自行事。”秦王挥了挥手,显出一丝疲惫。


    众人行礼退出。殿外,天色已微明,但云层低垂,显得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异人刚出宫门,吕不韦已驾车等候在侧。上车后,车厢密闭,吕不韦立刻低声道:“公子,事发后,我已立刻派人控制住了那两位军需官及其亲近属吏,秘密关押。初步讯问,二人皆喊冤,赌咒发誓绝未泄密。其中一人的妾室兄长,是北地商人,但数月前已因行商失联,据查可能死于流民之乱。”


    异人闭目沉思片刻,道:“未必是他们,李牧或许真的是凭战场嗅觉和零星情报拼凑出的推断,但王命已下,查,必须查,而且要查出‘结果’。”


    吕不韦心领神会:“公子是说……”


    “那个妾室兄长,不是可能死于流民之乱,而是确定死于流民之乱,且身上搜出了与赵国边市交易的凭证。”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如此一来,既能向王上交差,稳定军心,又可暂时堵住悠悠众口。”


    “但李牧此番精准打击,绝非侥幸。你手下的罗网,要动起来,重点查两个方面,第一是北地近日所有异常的人员流动,尤其是看似流民,却举止有异、或突然消失的,第二则是咸阳城中,近期所有与北地有书信、物资往来者,特别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中下层官吏、商贾,一个都不要放过。”


    “公子是怀疑,咸阳有人与李牧暗通款曲,提供更核心的情报?”


    “李牧再神,也需要眼睛和耳朵,北地的眼睛或许能看见粮队调动,但咸阳的耳朵,才能告诉他哪条粮道是虚,哪条是实。”异人声音冰冷,“查,但要外松内紧,尤其注意,消息是否从……我们府中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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