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断断续续的诉说,小政儿听得心头火起,又觉阵阵发凉。他用力扶起丹:“走,先跟我回去,阿母一定有办法。”
他拉着丹,带着大将军,避开可能有人搜寻的路径,绕了好大一圈,从花园另一处隐蔽的小门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赵絮晚正焦急地寻找跑丢的儿子,见到小政儿带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泪痕的陌生孩子回来,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那孩子的面容,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丹?”她连忙将两个孩子拉进内室,关上门,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怎么会……这样?”
小政儿快速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赵絮晚越听脸色越沉,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更有深深的后怕。若丹今日真被那些不明身份的人抓走,后果不堪设想。
她立刻让阿月准备热水、干净衣物和食物,亲自帮丹清洗换衣,处理手上的擦伤,看着丹身上新旧交错的淤青和瘦骨嶙峋的身体,赵絮晚后悔的要命,早知当初就应该直接带着丹回来了,也省的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
第188章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酸楚,将温热的布巾仔细拧干,为丹擦拭脸颊。
丹全程异常安静, 任由赵絮晚摆布, 只是那双红肿的眼睛, 在触及赵絮晚温和却难掩痛惜的目光时,会飞快地垂下, 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
“别怕, 丹, ”赵絮晚的声音放得极柔, 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到了这儿,就安全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丹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没说话, 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小政儿一直守在旁边, 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见丹换了干净暖和的衣裳, 又被阿母拉着在案几前坐下,阿月端来了热腾腾的肉糜粥和几样精细点心,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自己也爬上凳子,紧挨着丹坐下,小声道:“丹,你快吃。”
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仍有些迟疑, 目光先看向赵絮晚。
“吃吧,就是给你准备的。”赵絮晚将勺子轻轻放进他手里。
丹这才低下头,舀起一勺粥,起初动作还有些僵硬,但当温热的粥滑入空乏的肠胃,带来久违的暖意时,他进食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虽然依旧努力保持着仪态,但那份近乎本能的迫切,还是泄露了他这段时间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小政儿见他肯吃,也拿起自己的点心,却没怎么往嘴里送,只是时不时看一眼丹,又看一眼阿母,小眉头蹙着,显然在担心后续该怎么办。
赵絮晚安顿好两个孩子,示意阿月仔细照看着,自己则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内,异人与吕不韦还在谈话,见她面色凝重地进来,异人抬手止住吕不韦的话头,看向她:“怎么了?”
赵絮晚将丹突然出现在府中,以及他所遭遇的情形快速说了一遍。
“岂有此理!”吕不韦先沉了脸,“质子府中竟已糜烂至此!那些仆役怕不只是偷窃拐带,恐怕早有人被收买,内外勾结,意图对燕丹不利,甚至……借他生事!”
异人面色沉静,眼神却骤然冷冽如冰,“是有些人,觉得姬婵一去,燕丹便成了无主的棋子,可以随意拿捏摆布了。”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搜寻丹的,未必全是府中恶仆,咸阳城,想在这颗棋子上做文章的人,不在少数。”
他看向吕不韦:“你即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派人控制住燕丹府邸,将所有仆役分别看管,逐一讯问,重点是近期与外人接触、财物异常者,务必将内鬼挖出来,该处置的处置,该换的换。第二,查清今日在附近搜寻的都是些什么人,背后是谁指使。”
“公子,”吕不韦稍作犹豫,“动静会不会太大?毕竟那是燕国质子府,我们直接插手……”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异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燕丹若在咸阳出事,无论死于非命还是失踪,都是给燕国递刀子,也会让诸国觉得我大秦连一个质子都容不下,于大局不利。眼下,将他在安全的地方,对我们更有利。去做吧,若有责难,我担着。”
“诺!”吕不韦领命,匆匆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异人与赵絮晚。
“丹那孩子……”赵絮晚忧心忡忡,“惊吓过度,身上还有伤。我想让他先在府里住下,至少等查明安全了再说。政儿也很担心他。”
异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他留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确实比回那个漏成筛子的质子府安全。不过,”
他抬眼看向赵絮晚,目光深邃,“你要明白,留下他,便是将燕国质子这个麻烦彻底揽了过来。日后无论他是好是歹,我们都脱不了干系。尤其……若将来秦燕有隙,他的处境会更微妙,我们的处境也会更复杂。”
“我明白。”赵絮晚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但姬婵临终托付,我不能置之不理。今日若非政儿机警,丹恐怕已遭不测。他还是个孩子,不该沦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我们能护一时,便护一时。”
异人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坚持,终是缓了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也罢,既然决定留下,就安排妥当。让他和政儿一起,跟李斯读书。饮食起居,务必小心。”
“我知道。”
当赵絮晚回到内院时,丹已经吃完了粥,正捧着温水小口啜饮,气色比刚才好了些许,但神情依旧紧绷。小政儿正努力跟他说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见赵絮晚进来,丹立刻放下水杯,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带着忐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赵絮晚走到他面前,温声道:“丹,你姑母不在了,那边府里又不太平,你一个人回去,我们实在不放心。你若愿意,就先在这里住下,和政儿做个伴,一起读书习字,可好?”
丹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看了看赵絮晚,又看了看旁边猛点头的小政儿,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问:“会……会给夫人添麻烦吗?”
“不会。”赵絮晚肯定地回答,伸手摸了摸他微凉的发顶,“这里很安全。你只管安心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暂时不要随意出府,好吗?”
家……这个字眼让丹的眼眶瞬间又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去,然后站起身,对着赵絮晚,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丹……谢夫人收留之恩。”
小政儿高兴地跳下凳子,拉住丹的手:“太好了丹!我们以后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孩子的喜悦简单而直接,冲淡了些许笼罩的阴霾。赵絮晚看着两个孩子交握的手,心中默默祈愿,这风雨飘摇中的一点庇护,能让他们暂时忘却外界的冰冷与残酷。
吕不韦的动作雷厉风行。当夜,燕丹质子府便被一队手持太子府令牌的卫卒接管,所有仆役被集中看押。一番审讯甄别,果然揪出了两个与外界有财物往来、试图拐带小公子“出府散心”的内贼,另有三人被查出偷盗府中财物变卖。偷盗者按律处置,内贼则被移交廷尉深究。
至于白日搜寻之人,线索追到一家城南的店便断了,店主只道是几个面生的游侠给了钱让留意一个半大孩子,其他一概不知。吕不韦心知这潭水不浅,却也不急,只将现有结果报予异人,同时将清理后可靠的人手安插进质子府,维持表面运转。
丹留在公子府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对外只称燕丹公子因姑母新丧,哀思过度,闭门静养,谢绝访客。
府内,赵絮晚将西厢一处僻静但宽敞明亮的屋子收拾出来给丹住,离政儿的住处不远,方便两个孩子往来。衣物用具一应备齐,与政儿并无二致。
最初几日,丹依旧沉默寡言,惊魂未定,对周围保持着高度警惕。他礼数周全得近乎刻板,对赵絮晚和府中上下都恭敬异常,甚至有些畏缩。
小政儿却不管这些,他固执地拉着丹一起吃饭,一起午憩,一起完成李斯布置的课业,晚上怕丹做噩梦,还要抱着自己的枕头跑去西厢,说要陪着丹。
异人现在开始更频繁地参与朝会与军务讨论,他那份关于南线楚国的方略得到了太子的认可,部分举措已秘密展开,吕不韦则不断编织、加固着情报与关系的网络。
这一日,异人从宫中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赵絮晚为他更衣时,察觉他气息不稳,低声问:“可是朝中又有变故?”
异人捏了捏眉心,沉声道:“蒙骜将军东出在即,然军中仍有杂音,有人以我‘伤后体弱、不宜过度劳心军务’为由,提议让嬴钰协理部分后勤,说是为我分忧。”
赵絮晚手一顿,嬴钰与异人关系尚可,但其母族与楚系牵连颇深。
“这是楚系的手笔?还是……嬴钰自己的意思?”
“难说。”异人冷笑,“或许是试探,或许是分摊权责,或许……是想在粮道上插一手。太子未置可否,只道需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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